单位出门左拐,巷子深处有一家面馆。
没有招牌,门头上挂块白板,用红漆写着“面”字,
漆掉了一半,只剩半边。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,
围裙上沾满面粉,她男人在后厨揉面,
两口子不怎么说话,一个揉面一个煮面,
水开了咕嘟咕嘟响,白汽从灶口涌出来,
糊住了男人的眼镜片。
我每周去两三回,都是晚上加班后。
推门进去,门轴吱呀一声,她抬头看看我,
也不说话,转身从面团上揪下一块,开始擀。
她知道我要什么——大碗,细面,加一个煎蛋,
多放酸菜,不要香菜。酸菜是她自己腌的,
坛子就搁在墙角,上面压着块青石。
有一回她端面过来时说了句:你每次都一样。
我说:习惯了。她说:习惯好,不折腾。
面端上来,大海碗,汤是骨头熬的,泛着油花,
面条在汤里盘成一团,上面卧着煎蛋,
蛋黄半凝不凝,一筷子戳下去,黄澄澄的汁渗进面汤里。
酸菜切得细细的,和葱花一起撒在面上。
我埋头吃,吸溜吸溜,汤很烫,烫得上颚发麻,
从喉咙烫到胃里,整个身子暖起来。像小时候放学回家,
母亲端上一碗酸菜炒洋芋,也是这个温度,
也是这个味道,连碗边的豁口都差不多。
有时加班太晚,店里只剩我一个客人。
她在门口择菜,男人在灶台边抽烟,烟雾和蒸汽搅在一起。
我吃完把筷子搁在碗沿上,她过来收碗,
忽然问:你们单位那个老赵,退休了吧?
我说:退了,快半年了。
她说:他以前也常来,每次都点红烧牛肉面,不要葱花。
然后端着碗走进后厨,门帘哗啦响了一下。
老赵的碗和我的一样,大海碗,细面,只是不要香菜换成不要葱花。
去年冬天有回去晚了,她正准备收摊。看见我来,又把灶火捅开:
进来吧,还有一团面。我说不用麻烦了,她说:不麻烦,几分钟的事。
面端上来时特意多加了几片牛肉,她站在旁边,
看我把第一口面吸进嘴里,才转身去擦桌子。
冬至那天去吃面,她把一盘饺子放在我面前:
自己包的,酸菜馅,你尝尝。
我说我没点饺子。她说知道,送的,今天冬至。
饺子上还带着笼屉的竹香味,咬一口,酸菜和油渣混在一起,
烫嘴,和母亲包的一个味道。那年冬天雪很大,
门口的积雪被她铲到路边,堆成一个小山包。
我在店里慢慢吃,她把灶火烧得很旺,火光映在墙上,
映在她脸上。吃完推门出去,雪已经停了,
巷子里很安静,只有我的脚印在雪地上,
一步一步,从面馆门口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