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动车是二手的,从老王手里买的。
他换了新车,旧的骑了三年,电瓶不太行了,
充一次电只够骑到单位再骑回来。他说:三百块,你拿去。
我给他三百,他硬退了一百,说老同事,意思一下。
车是黑色的,踏板磨平了,车头有个裂痕,
老王说是有回下雨天打滑撞的。后视镜缺了一个,
剩下那个角度也不对,看后面得侧一下头。
我买了把锁,又买了个头盔,红色的,打折货,
戴上像只瓢虫。每天早上去单位,从宿舍骑过去
十分钟。路上经过一家包子铺,老板娘认识我了,
不用开口,她抓两个酸菜馅的装进塑料袋,我扫码,五块钱。
经过菜市场,卖菜的大娘已经开始摆摊了,
白菜码得整整齐齐,洋芋堆成小山。
经过幼儿园,家长们把孩子从电动车上抱下来,
孩子哭着不肯进园,妈妈蹲下来给他擦眼泪。
傍晚有时不直接回宿舍,绕路去河堤上骑一段。
河是乌江的支流,水不大,夏天有人在河边钓鱼,
冬天只有几只白鹭站在浅水里缩着脖子。
我把车停在堤上,靠着坐垫看天。
天从西边开始红,一层一层洇开,洇到头顶就淡了,
变成灰蓝。对岸山上有人烧火,烟气笔直地升上去,
升到一定高度就散了。
骑电动车最大的好处是可以在路上大声背诗。
头盔一戴,谁也听不见,风把声音直接吹散了。
我背海子:从明天起,做一个幸福的人,
喂马、劈柴,周游世界。又背杜甫:无边落木萧萧下,
不尽长江滚滚来。背到辛波斯卡的洋葱时忽然忘了下一句,
停在路边掏出手机查,查完继续骑,继续背。
今年冬天电瓶彻底不行了,充一夜电,骑到单位只剩一格。
修车师傅说:该换了。我说再撑撑。他摇摇头,给电瓶加了一瓶电解液,
收了十五块钱。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。
也许明年开春,也许撑过这个冬天。
就像我每天骑着它从宿舍到单位,从单位到河堤,
从河堤再回宿舍,在县城画着同一个三角形。
而它驮着我在这三条边上慢慢磨,
磨平了踏板,磨平了轮胎花纹,
磨平了那些还没背完的诗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