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早上,去菜市场买菜。
不是超市,是城南那个露天菜市场,
水泥台子,彩条布棚子,地上湿漉漉的,
菜叶子混着泥水踩成一片。
一个卖菜的大娘蹲在台子后面,
面前摆着几把小白菜、一堆洋芋、几根萝卜。
白菜叶子还带着露水,洋芋上的泥巴还没干。
我蹲下来挑洋芋,专挑圆的、匀称的,
和父亲选种时一样的挑法。
大娘说:自己种的,好吃。
我问:多少钱一斤?
她说:一块五。我说:一块二吧。
她看我一眼,忽然笑了:干部还讲价?
我手停在半空,攥着一个洋芋。
她不知道我名字,不知道我在哪个单位,
只是看我穿着白衬衫、黑西裤,皮鞋上沾了点泥,
就说我是干部。
我没承认也没否认,笑了笑:干部也要吃饭。
她摇摇头,把秤盘递过来:一块三,不能再少了。
我称了五斤。付钱时她多往袋子里塞了两个小的,
说:这种丑的好吃,没人要,给你。然后招呼下一个顾客。
拎着袋子往前走,想起小时候跟母亲赶场。
她为了几毛钱能和卖菜的争半天,
争完了,走远了,卖菜的在后面骂:
那个婆娘太厉害了。母亲不在乎,
把省下的毛钱揣进口袋,给我买一颗水果糖。
糖是橘子味的,糖纸粘在糖上剥不下来,
连纸一起塞进嘴里。现在我不会为了几毛钱争了。
不是有钱,是不好意思——穿着这身白衬衫,
蹲在菜市场跟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娘讨价还价,
总觉得有人在看。
可大娘不在乎,她多塞给我的那两个小洋芋
还躺在袋子里,灰扑扑的,像两个没说出口的答案。
回家把洋芋倒进水槽,泥土冲下来,
流进下水道。那两个小的滚到边上,
我把它们捡起来,放在窗台上,
和那盆绿萝挨着。它们大概不会想到,
自己从坡上的泥巴里被挖出来,
经过菜市场的水泥台子,
最后住进了县委大院宿舍的窗台。
而我蹲在菜市场挑洋芋的样子,
和大娘蹲在台子后面卖菜的样子,
其实只隔了一杆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