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栋楼又只剩我一个窗口亮着灯。
明天市里来检查,材料还差最后一份。
刘主任下班前把文件夹放在我桌上,
拍了拍,什么也没说。那意思是:明早要。
我打开台灯,日光灯已经关了,
办公室里只有这一小圈黄光,
照着键盘,照着茶杯,照着那盆绿萝。
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,
风一吹,枝桠在墙上摇晃,像在替我摆手。
老王走之前探进头来:要不要给你带饭?
我说不用,抽屉里有面包。他说:别太晚。
然后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尽头。
整栋楼安静下来。安静到能听见
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,电流在灯管里流动的声音,
自己的手指敲在键盘上的声音,
哒,哒,哒,一下一下,像在数今晚还剩多少时间。
写到一半,卡住了。数据对不上,
去年的基数和今年的增速之间差了几百万。
打电话给财政局,那边也加班,接电话的是个小姑娘,
声音哑哑的,说这个数据要问预算科,预算科的人已经走了。
我说谢谢。挂了电话,盯着屏幕发呆。
光标在数字后面一闪一闪。
十一点半,肚子饿了。翻抽屉找出一个面包,
是上周工会发的,塑料包装还没拆。
撕开咬了一口,有点干,配着凉茶往下咽。
想起上大学时在网吧包夜,也是这个点,
室友打游戏,我读海子。那时饿了下楼买泡面,
开水一冲,整个网吧都是调料味。
现在泡面不用下楼了,抽屉里有,可我不想吃。
不是不饿,是怕吃完就更困了。
凌晨快一点,最后一个句号落下。
打印,装订,放进文件夹,摆在刘主任桌上。
关掉台灯,黑暗涌进来,只有窗外的路灯
透过梧桐枝桠在墙上投下几道淡淡的光。
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眼睛很涩,
脑子里却还在哒哒哒地走,像打印机停不下来。
想起父亲说过:点灯熬夜最伤眼睛。
他不知道,我熬的不是灯油,是别的东西。
是什么,我也说不清。
锁门,下楼。整栋楼黑着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。
推开大门,夜风迎面扑来,凉凉的,有露水的味道。
街上没有车,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
又压得很短,再拉得很长。
回到宿舍,没开灯,摸黑躺下。
闭上眼,脑子里还是那份材料的数据,
一行一行,跳来跳去。不知过了多久才睡着。
梦里还在写材料,刘主任站在旁边,手指敲着桌面,
哒,哒,哒。我拼命打字,键盘却越来越黏,
字母一个一个弹不出来。急醒了,窗外天刚蒙蒙亮,
该起床上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