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整栋楼突然黑了。
电脑屏幕一闪,灭了;日光灯管暗下去,
那根嗡嗡响了几年的灯管终于安静了。
空调外机停止转动,窗外的梧桐叶子不再被风推着抖。
有人喊:停电了。走廊里响起开门声、脚步声、
互相询问的声音。老王从门口探进头来:
跳闸了,说是变压器烧了,正在抢修。
然后缩回去,楼道里他的脚步声往茶水间方向去了。
办公室暗下来,只有窗口透进的天光,
灰蒙蒙的,照着桌上摊开的文件、喝了一半的茶杯、
那盆绿萝的影子投在墙上,叶子放大好几倍。
我靠在椅背上,手指从键盘上挪开,
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。材料写了一半,
光标停在“高度重视”后面,那个“视”字还没打出来。
打印机吐了一半的纸卡在出纸口,
像一只伸出来再也收不回去的手。
安静。太安静了。没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,
没有日光灯的电流声,没有打印机滚轴的转动声,
没有电话响。所有人的手机都还亮着,
可没人打电话,都低头刷屏,屏幕的蓝光
映在每张脸上,明明暗暗。
我想起很多年前,家里还没通电的时候,
母亲在煤油灯下纳鞋底,针尖在头发里蹭一下,
穿过千层底,扯出长长的麻线。嗤——嗤——
那声音很轻,却比现在整个办公室都满。
父亲蹲在门槛上磨镰刀,蘸水,推刀,
沙,沙,沙。我在煤油灯下写作业,
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响。那时候也没有电,
可所有的声音都是亮的。
四十分钟后,灯亮了。电脑重启,
日光灯管嗡嗡声又回来了,空调外机重新转动,
打印机把剩下的半张纸吐出来。我重新打开那份没写完的材料,
光标停在“高度重视”后面,那个“视”字还在等我打上去。
手指放在键盘上,停了几秒,然后继续敲。
窗外的梧桐还在,绿萝还在,电话又响了,
接起来,是局里催一份报表。所有声音都回来了,
唯独那四十分钟的安静,像一个被拉错的闸,
把我拉回了煤油灯下的夜晚。
而那个在煤油灯下写作业的孩子,
还在等我回去,把那个没写完的字写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