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会发福利,老王在群里喊:领东西了。
我下楼,看见大厅里堆着几摞纸箱。
一袋米,一桶油,一箱苹果,用红塑料袋装着,
袋子上印着“欢度春节”。老王在名单上找到我,
在后面画了个勾:在这签个字。
我签了,提起那袋东西。米沉甸甸的,
油桶在塑料袋里晃来晃去,苹果箱子一角磕在楼梯扶手上,
咚一声,又咚一声。
回到宿舍,把米倒进米缸。米是东北大米,圆粒,半透明,
和家里种的苞谷不一样。淘米时水从指缝漏下去,
米粒沉在锅底,一颗挨一颗。灶台上电饭煲冒白汽,
咕嘟咕嘟响,蒸汽模糊了窗户。油是菜籽油,金黄色,
倒进油壶时在瓶口打了个旋。想起母亲每年秋天榨菜籽油,
榨油坊在村口,香味飘半条村,我提着塑料壶去打油,
油从机器嘴里吐出来,热乎乎的,烫手。
老板娘说今年菜籽好,出油多。那时候还没有工会福利,
油是自己种自己榨,米是自家田里收的。
苹果最不禁放。我把它们从箱子里一个一个拿出来,
摆在窗台上排成一排,和那盆绿萝挨着。
红的,圆的,有光泽,在月光下像一排小灯笼。
每天早上出门前拿一个,到办公室放在键盘旁边,
午饭时洗了吃。苹果是红富士,甜脆,多汁,
咬下去咔嚓响。吃到最后一个时已经放了半个月,
皮有点皱了,果肉还是甜的。
有一回中秋节,工会发月饼,五仁馅的。
嚼着嚼着想起村口老槐树,想起母亲纳鞋底时
针线穿过鞋底的嗤嗤声。还有一回发了毛毯,
薄薄的,灰色,叠起来只有枕头大。
冬天加盖在棉被上,棉被还是当年上大学时
母亲用新棉花弹的那床,盖了这么多年,
棉花已经不新了,被角有几个烟洞。
今天又发了一袋米。把米缸灌满时,
忽然觉得这米和父亲种的苞谷一样——
都来自土里,都被水泡过,都变成一碗能填饱肚子的东西。
不同的是,父亲种的苞谷被他用扁担挑回家,
肩膀压出一道红印子;这袋米被我用塑料袋拎上三楼,
喘了几口气。而我在这里领福利的时候,
父亲正在坡上弯着腰,把苞谷一粒一粒掰进背篓里。
那背篓比他背过的任何东西都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