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休时间,办公室门虚掩,
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,脚步声很轻,
像怕吵醒什么。我趴在办公桌上,
脸枕在手臂上,闭上眼。
不是困,是累。上午写了三份通知,
打了几十个电话,每个都说“你好,人社局”,
声音从早上的清亮变成下午的沙哑。
脸枕在手臂上,能感觉到脉搏在跳,
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远处敲钟。
有时候能睡着十几分钟。那十几分钟里,
我回到坡上的苞谷地。父亲还在地里弯腰,
镰刀一起一落,苞谷秆咔嚓一声倒下;
母亲在灶房里烧火,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;
村口老槐树下老人们还在打牌,
缺门牙的大爷笑得最响。我朝他们走过去,
他们抬头看我,说:你咋回来了?
我刚要回答,电话响了。
是局里打来的,催一份报表。
我抬起头,脸颊上印着袖口的褶皱,
嘴角还残留着梦里的苞谷糊味。
睡不着的时候多。趴在桌上,
耳朵贴着桌面,能听见隔壁办公室的说话声,
打字声,饮水机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。
楼下院子里有人在倒车,倒车雷达滴滴滴,
司机骂了一句。所有这些声音搅在一起,
像一锅煮得太稠的苞谷糊。
我闭上眼睛,开始数下午要干的事:
两点半去文印室取文件,三点开会,
四点半前把修改好的材料报上去,
五点下班前把章锁回铁皮柜。
数着数着就睡着了。
有一回梦魇了。梦见自己在写一份永远写不完的材料,
开头改了无数遍,结尾怎么也收不住,
刘主任在旁边站着,手指敲着桌面,
哒,哒,哒。我拼命打字,键盘却越来越黏,
字母一个一个弹不出来。急醒了,
额头上全是汗,手指还保持着打字的姿势,
在桌面上轻轻敲着:哒,哒,哒。
窗台上绿萝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
梧桐叶在风里哗哗响。
下午上班铃响了。去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,
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,头发压得翘起来一撮。
把头发按了按,扯了扯衬衫领子,
走出来,回到工位上。电脑屏幕亮着,
邮箱里又多了几封未读邮件。
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茶,开始下午的活。
午休时做的梦已经模糊了,只记得
苞谷地里风很大,父亲一直弯着腰,
我怎么叫他都叫不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