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窗外有一棵梧桐,比四层楼还高。
我来的时候它就在那里,不知道是谁种的,
大概比我早来很多年。
春天,它发芽。嫩叶从光秃秃的枝桠上钻出来,
毛茸茸的,黄绿色,像刚出壳的鸡雏。
我打开窗户,风把一片叶子吹进来,
落在键盘上,我把叶子夹进笔记本里,
继续写材料。夏天,叶子疯长,
比巴掌还大,密密匝匝挤在一起,
遮住了整面窗。阳光从叶缝漏进来,
在办公桌上洒下斑驳的光斑,
绿萝就在那片光斑里长藤蔓。
我午休时趴在桌上,听着叶子哗哗响,
和在坡上苞谷地里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秋天最漫长。叶子从边缘开始黄,
一点一点往里蔓延,像被火烧过的纸,
烧到还剩中间一个小绿点,
终于撑不住了,从枝头脱落,
在空中翻几个身,落在窗台上。
我每天早上来办公室,先开窗把落叶扫掉,
有时候留一两片放在绿萝盆里,
等它们慢慢干枯,卷成褐色的一团。
冬天,枝桠光秃秃的,像一群伸向天空的手指。
雪落在枝桠上,积了薄薄一层,
第二天太阳出来,雪化了,水滴顺着枝桠往下淌,
滴在空调外机上,滴答滴答,
像在数这个冬天还剩几天。
我在窗边看了一会儿,被刘主任叫去开会,
回来时雪已经化完了。
有一回加班到深夜,整栋楼只有我这一个窗口亮着灯。
我站起来活动脖子,走到窗边,
看见梧桐的影子被路灯投在地上,光秃秃的枝桠
在风里摇晃,像在给自己打拍子。
我想起村口那棵老槐树,
也是这么站着,站着站着就站了几十年。
不同的是,老槐树下有纳鞋底的老人、讲古的老人、
打牌的老人;这棵梧桐树下什么都没有,
只有下班时匆匆路过的脚步声。
窗台上的绿萝又长了,藤蔓垂到地板上,
绕过桌腿,朝门口的方向爬。
梧桐树还是那样,春天发芽,夏天浓绿,秋天落叶,冬天光秃。
我和它们一起,在这间九平米的办公室里,
守着同一个窗口,同一种四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