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又传来琴声,还是那支曲子,这次更清晰了,像在隔壁房间。
“你们不该来的。”林小娥叹了口气,“有些事,过去了就让它过去。非要挖出来,会死人的。”
“是你杀了沈雨薇?”
“我?”她笑了,笑声很轻,像风吹过破窗户,“我从不杀人。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唱戏,可他们不让。他们都不让。”
她突然朝陆寻走过来。陆寻本能地往旁边闪,但她目标不是他——她直接穿过他,飘向走廊。真的是“飘”,戏服下摆没动,脚好像没沾地。
周正吓得往后一退,绊到什么东西,摔倒了。手电滚出去,光柱乱晃。
林小娥停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灯光从下往上照,她的脸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“告诉沈月华,”她轻声说,“她女儿没事。但要是再查下去,就说不准了。”
说完,她转身朝楼梯走去。戏服拖过满是灰尘的地面,却没留下痕迹。
“等等!”陆寻追上去。
林小娥在楼梯口回头看了他一眼。就那一眼,陆寻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——她的眼睛,在黑暗里泛着一点诡异的绿光,像猫。
然后她下楼了,脚步声很轻,很快消失在黑暗里。
陆寻冲到楼梯口往下看,什么都没有。剧院里又恢复了寂静,只有风的声音。
周正从地上爬起来,脸色惨白:“你看见了?她、她穿墙了?不,是穿过了你……”
“不是鬼。”陆寻打断他,声音有点哑,“她有影子。刚才煤油灯照过来,墙上映着她的影子。鬼没影子。”
“那是什么?她怎么那么年轻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寻走回房间。煤油灯还亮着,梳子放在镜子前。他拿起梳子,木头的,很旧了,但保养得很好。梳齿间缠着几根长头发,黑色的。
他小心地把头发取下来,用手帕包好。又在房间里转了转,没发现别的。花瓶里的玫瑰还带着水珠,他摸了摸花瓣,冰凉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离开剧院时,陆寻特意看了眼窗台上的细线——没断。没人从这儿进出。
那林小娥是怎么进来的?
第二天一早,陆寻去了音乐学院。沈雨薇的同事说,她是个很安静的人,琴拉得好,但不爱说话。失踪前那段时间,她总往夜莺剧院跑,说那儿“声音特别”,能弹出别处没有的音色。
“她说剧院里有‘回响’,”一位老教授推了推眼镜,“不是普通的回声,是很特别的共鸣。她说在那儿练琴,琴声会变得……怎么说呢,有感情。”
“她提过见过什么人吗?”
老教授想了想:“有一次她说,在剧院遇到个知音。我问是谁,她笑笑没说。我以为是她男朋友,就没多问。”
“知音……”陆寻若有所思。
从音乐学院出来,他去了趟花店。把从剧院带回的花瓣给老板看,老板说是白玫瑰,很普通的品种,哪儿都能买到。但闻了闻之后,老板皱眉说:“这香味不太对,太浓了,像喷了香水。”
“能看出来是哪家的吗?”
“难。这种花满大街都是。”老板把花瓣还给他,“不过你要真想找,可以去城南花鸟市场看看,那儿批发玫瑰的多,有些品种外头不常见。”
陆寻道了谢,又去了趟图书馆,查夜莺剧院的旧资料。在一本八十年代初的市志里,他找到一段记载:
夜莺剧院,建于1935年,原名“丽都大戏院”,1952年更名为“夜莺剧院”。鼎盛时期拥有本市最先进的声学设计,其穹顶结构能产生独特的共鸣效果,被誉为“会唱歌的房子”。1981年因故停业,后一直废弃。
“会唱歌的房子……”陆寻看着那行字,忽然想到什么。他掏出手机,打给一个搞建筑的朋友。
“老陈,问你个事。那种老式剧院,有没有可能设计特殊的共鸣结构,让声音在某个位置特别清晰?”
电话那头的老陈想了想:“有啊。以前没音响设备,全靠建筑声学。有些老剧院会在穹顶埋共鸣腔,或者设计特殊的反射面。你问这个干嘛?”
“夜莺剧院,听说当年声学设计很特别。”
“夜莺剧院?哦,那个啊,我知道。”老陈的声音兴奋起来,“我爸以前在那儿听过戏,说音效绝了,最后一排都能听清台上演员呼吸声。据说设计那剧院的德国工程师用了什么新技术,在墙壁和地板里埋了金属管,像管风琴一样,能放大和改变声音。不过具体怎么弄的,图纸早没了,剧院内部结构后来也改过,说不清了。”
金属管。共鸣结构。
陆寻挂了电话,脑子里有个模糊的想法在成形。他给周正发了条信息:查查夜莺剧院的设计师和建筑公司,越详细越好。
周正很快回过来:正在查。还有,我托警局的朋友打听了下当年林小娥的案子,卷宗找不到了,说是档案室失火烧了一部分,包括那案子。太巧了吧?
确实太巧了。陆寻看着手机屏幕,觉得这事越来越不对劲。
晚上,他约了沈月华在事务所见面。沈月华看起来比上次更憔悴了,眼下一片乌青,像是好几天没睡。
“有消息了吗?”她一坐下就问。
陆寻把这两天的事简单说了,没提见鬼那段,只说在剧院发现了沈雨薇的琴,还有一些疑点。沈月华安静地听着,手紧紧攥着手提包的带子。
“林小娥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我知道她。当年很红的角儿,死得可惜。”
“您认识她?”
“谈不上认识,看过她的戏。”沈月华抬起头,“我年轻时也爱听戏,去过夜莺剧院几次。林小娥唱得好,扮相也美,就是命不好。听说她死前那阵子,精神状态很差,总说有人要害她。”
“谁要害她?”
“不知道。那时候传言很多,有说她得罪了人,有说她感情受挫,还有说……”沈月华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说她撞鬼了。”
陆寻心里一动:“撞鬼?”
“剧院那种地方,老辈子传说多。说是以前有个名角儿,在台上唱戏时突然猝死,阴魂不散,总在剧院里游荡。林小娥死前跟人说过,她在化妆间看见过那个‘前辈’,穿着戏服,在镜子里对她笑。”沈月华说着,打了个寒颤,“这都是传言,不知真假。”
陆寻想起在化妆镜里看到的人影。是心理作用,还是真有什么?
“沈女士,您女儿失踪前,有没有跟您提过剧院里的事?比如……看到什么,听到什么不寻常的?”
沈月华想了想:“她说过一次,说在剧院二楼看见个穿戏服的女人,很年轻,坐在观众席听她拉琴。她走过去,人就不见了。我当时没在意,以为她看错了,或者是什么流浪汉。”
“她没描述那女人长什么样?”
“没有。就说穿着戏服,很旧的那种,水袖很长。”沈月华突然抓住陆寻的手,她的手很凉,在抖,“陆先生,您说我女儿会不会……会不会和林小娥一样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陆寻拍拍她的手,“我们一定会找到她。”
沈月华离开后,陆寻坐在办公室里抽烟。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,像只不安的眼睛。周正推门进来,打开灯,被满屋烟味呛得咳嗽。
“少抽点,肺还要不要了。”周正打开窗户,把一叠资料扔在桌上,“查到了。夜莺剧院的设计师叫汉斯·穆勒,德国人,1934年来中国,设计了夜莺剧院,1939年回国。建筑公司是当时的‘华茂营造厂’,解放后并入市建公司。这是能找到的所有资料,就这么点。”
陆寻翻看着那些发黄的复印件,大多是关于剧院建成时的报道,没什么有用信息。倒是有张剧院内部的结构图,虽然模糊,能看出大体布局。舞台、观众席、后台、二楼看台……他注意到,结构图上有个地方标了个小记号,在舞台正下方,写着“设备层”。
“设备层是干什么的?”
“可能是放音响设备或者供电设备的。”周正凑过来看,“老剧院都有这么一层,放发电机、配电箱什么的。怎么,你觉得有问题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寻盯着那个标记,“但汉斯·穆勒以声学设计闻名,他设计的‘设备层’,可能不简单。”
“你想去看看?”
“得想办法进去。”陆寻掐灭烟,“舞台下面应该有入口,明天再去一趟剧院。”
周正叹了口气:“又要去那鬼地方。这次带点防身的吧,我总觉得不安生。”
“带。”陆寻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夜色正浓,远处霓虹闪烁,这座城市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可他知道,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,有些东西一直没过去,还在暗处悄悄生长。
就像夜莺剧院,废弃三十年,尘埃落定,可琴声还在响,戏还在唱。总有人记得,总有人不肯忘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面小镜子,冰凉。
第二天是个阴天,乌云压得很低,像要下雨。陆寻和周正带了工具——强光手电、撬棍、备用电池,还有两把军工铲。周正甚至还弄来两件旧雨衣,说万一碰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,好歹挡一挡。
“雨衣能挡鬼?”陆寻觉得好笑。
“心理安慰。”周正认真地说,“再说了,万一要钻什么地道,衣服脏了不好洗。”
到剧院时是下午两点,天阴得跟傍晚似的。从塌了的院墙进去,院子里杂草在风里摇晃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剧院门窗紧闭,在灰暗的天光下像只蹲伏的巨兽。
他们还是从侧面破窗户进去。陆寻特意看了眼窗台的细线,还在,没断。剧院里比上次更暗,手电光切开黑暗,光柱里灰尘飞舞。两人径直走向舞台。
舞台地板是木头的,好多地方都朽了,踩上去嘎吱响。陆寻用手电照着一块块地板,找缝隙或者暗门。周正则去舞台侧面,看有没有楼梯或者入口。
“这儿!”周正喊了一声。
陆寻走过去。舞台侧面靠墙的位置,有块地板颜色不太一样,周围缝隙也大些。他用撬棍插进缝隙,用力一撬。地板松动了,掀开一块,底下露出黑黢黢的洞口,有楼梯通下去。
一股陈年的霉味和尘土味冲上来,还混着别的什么味——铁锈味,还有淡淡的、甜腻的花香。
两人对视一眼,陆寻率先下去。楼梯很陡,木头做的,踩上去吱呀作响,感觉随时会塌。下了大概三米,到底了。手电光扫过,是个不大的空间,二十平米左右,堆满杂物——破箱子、旧道具、生锈的灯架。但最显眼的是房间中央那个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