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寻屏住呼吸。起初只有自己的心跳声,然后,他听见了——很轻很轻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小提琴声。
旋律很陌生,幽幽咽咽的,时断时续,听着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在楼下。”陆寻转身就往楼下冲。
琴声是从舞台方向传来的。他们冲回观众席时,声音又停了。舞台上空荡荡的,那把椅子还在那儿,谱架也在,但没有人。
“谁在那儿?”陆寻喊了一声。
声音在剧院里回荡,没人回答。
手电光在观众席和舞台之间来回扫。什么都没有。可陆寻注意到,舞台侧面那道小门,刚才他们离开时是开着的,现在关上了。
他慢慢走过去,推开门。后台还和刚才一样,那些戏服静静挂着。但化妆台上多了样东西——一面小镜子,刚才还没有的。
陆寻拿起镜子。是面很旧的随身镜,银色的边框,背面刻着朵玫瑰。他翻过来,镜面照出他自己的脸,还有……他身后站着的人。
他猛地转身。
什么都没有。
“怎么了?”周正紧张地问。
“没事。”陆寻把镜子揣进口袋,心却跳得厉害。刚才那一瞬间,他真看见镜子里有个人影站在他身后,穿着戏服,头发很长。可转身就没了。
是错觉吧,一定是。
“这儿不对劲,咱们先回去。”他说。
往外走时,周正突然说:“哎,你刚才踹开的那扇门,是不是关上了?”
陆寻回头看。二楼最里面那扇门,不知什么时候又关上了,严丝合缝的,好像从来没被踹开过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,加快脚步从窗户翻了出去。回到阳光下,陆寻才觉得后背发凉——刚才在里头,他出了一身冷汗。
回去的路上,周正一直没说话。等车开出去两条街,他才开口:“陆寻,咱们别查了吧。那地方真有问题。”
“就因为听见琴声,看见门自己关上了?”
“不止。”周正转过头看他,“你踹门的时候,我就在你身后。我看见镜子了——化妆台那面破镜子,你拿胭脂的时候,镜子里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陆寻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:“镜子里有什么?”
“镜子里不止你一个人。”周正声音发干,“你身后,就站着个穿戏服的女人,低着头,头发垂下来遮着脸。你看胭脂的时候,她抬起头,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。”
车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就转身了,她就不见了。”周正揉着太阳穴,“我当时以为眼花了,没敢说。可后来听见琴声,门又自己关上……陆寻,这案子接不得。咱们是侦探,不是抓鬼的。”
陆寻没立刻回答。他想起口袋里的那面小镜子,冰凉冰凉的,贴着大腿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:“先回事务所,查查林小娥的资料。”
周正叹了口气,知道劝不动了。
回到事务所,陆寻开始翻旧报纸。八十年代的报纸还没电子化,只能去图书馆查微缩胶片。他在档案馆泡了一下午,总算找到了想找的东西。
1981年10月17日,《江城晚报》第四版,左下角有个小方块:
夜莺剧院女演员离奇身亡
本报讯 昨晚,夜莺剧院女演员林小娥(22岁)被发现在剧院化妆间内身亡,初步判断为自杀。林小娥系该剧院当家花旦,近期因个人原因精神状态不佳。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,剧院即日起暂停演出。
就这么一小段,再没后续报道。陆寻又往后翻了几天的报纸,再没提过这事。一起人命案子,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。
他复印了那篇报道,又去查了当年的户籍档案。林小娥,1959年生,本市人,父母早亡,无兄弟姐妹。1981年10月16日晚死于夜莺剧院,死因:自缢。档案里附了张黑白照片,就是他们找到的那张,穿戏服,对镜梳妆。
“就这么简单?”周正看着资料,“二十出头的名角儿,突然就自杀了?”
“档案是这么写的。”陆寻靠在椅背上,盯着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,“但你不觉得奇怪吗,这么大事,报纸就报了一次,再没下文。”
“有人压下来了?”
“可能。”陆寻点了支烟,“还有那束花。新鲜的玫瑰,摆在三十年没人进的房间里。送花的人是谁,为什么送,怎么进去的?”
周正想了想:“会不会是沈雨薇?她不是常去那儿练琴吗,也许她发现了那个房间,经常去打扫,摆花。”
“那她人呢?失踪三个月,花还新鲜,说明有人换过。”陆寻吐出口烟,“今晚再去一趟。”
“还去?”
“这次咱们守株待兔。”陆寻掐灭烟,“如果真有人装神弄鬼,总得露面。”
晚上十点,两人又回到夜莺剧院。这次带了更亮的强光手电,还有相机和录音笔。周正还揣了把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军工铲,说以防万一。
剧院在夜色里更瘆人了。月光惨白,照在破败的外墙上,那些剥落的墙皮像一张张惨白的脸。风从破窗户吹进去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有人在哭。
他们还是从侧面的破窗户进去。陆寻留了个心眼,在窗台上系了根细线,线那头挂在外面树上——如果有人从这儿进出,线会断。
剧院里一片漆黑。手电光切开黑暗,光柱里灰尘飞舞。他们没开大灯,只用手电,摸黑走到舞台侧面,躲在幕布后面的阴影里。从这儿能看到整个舞台和大部分观众席。
“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周正压低声音问。
“不知道。等着吧。”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剧院里静得可怕,只有风声和偶尔老鼠跑过的窸窣声。陆寻看了眼手机,十一点二十。他摸出口袋里那面小镜子,借着一点微光看。镜子很旧了,边缘有点氧化发黑,但照人还很清楚。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,忽然觉得有点陌生。
就在这时,琴声又响了。
还是那支曲子,幽幽咽咽的,从二楼看台方向传来。陆寻抬头看去,看台上一片漆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琴声很轻,但在寂静的剧院里清晰可辨,每个音符都清清楚楚。
周正抓住他胳膊,手在抖。
陆寻示意他别出声,轻轻从幕布后探出头。手电光扫向二楼看台,光线太弱,照不到那么远。琴声还在继续,时断时续,像在试音。
然后,他看见了。
看台栏杆后面,有个白影。很模糊,就一个轮廓,但能看出来是个人形,坐着,手里像抱着什么东西——是小提琴。
琴声突然停了。
白影动了动,站起来,转身消失在黑暗里。
“追!”陆寻冲了出去。
他们从侧面楼梯冲上二楼。楼梯吱呀作响,感觉随时会塌。上到看台,空空如也,只有一排排破椅子。陆寻用手电照向刚才白影出现的位置——最后一排,靠中间。
他走过去。椅子上有层薄灰,但其中一个座位很干净,像是刚有人坐过。地上也没脚印。
“又没了。”周正喘着气,“这玩意儿到底怎么……”
话没说完,楼下舞台传来“砰”一声响。
两人冲回一楼。舞台上,那把椅子倒了,谱架也倒了。像是被人撞倒的。陆寻跳上舞台,手电光扫过地面——有脚印,很新鲜的脚印,从舞台侧面小门延伸出来。
“在后台!”他冲进小门。
后台还是老样子,那些戏服静静挂着。但化妆台上的镜子前,多了样东西。
一把小提琴。
深棕色的琴身,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。琴弓搭在琴边,松香还新鲜。陆寻走过去,没碰琴,先看了看周围。没人。戏服没动,灰尘上除了他们的脚印,没别的。
“是雨薇的琴。”周正跟进来,声音发紧,“沈月华给我看过照片,就是这把,琴颈上有道划痕,你看。”
陆寻低头看。确实,琴颈靠近琴身的地方,有道很深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。
琴在这儿,人呢?
他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冲出后台,跑向通往二楼的那道楼梯。周正愣了下,赶紧跟上。
二楼最里面那扇门,又关上了。但这次,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。
陆寻慢慢走过去,贴在门上听。里头有声音,很轻的,像是……哼歌声。女人的声音,哼着那支曲子,就是刚才听到的小提琴曲。
他深吸口气,抬手推门。
门没锁,轻轻开了。
房间里亮着盏煤油灯,放在床头小桌上。灯光昏黄,照亮了不大的空间。铁架床上,床单还是叠得整整齐齐。花瓶里的白玫瑰换过了,新的,花瓣上带着水珠。梳妆台前,坐着个人。
是个女人,穿着戏服,水袖垂地,背对着他们,正对镜梳头。一下,一下,梳子划过长发,动作很慢。
陆寻屏住呼吸。周正站在他身后,他能听见周正粗重的喘气声。
梳头的动作停了。女人从镜子里看着他,笑了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带着点戏腔,“我等你们好久了。”
陆寻的手摸向腰间——他没带武器,只有手电。“你是谁?”
“林小娥。”女人转过身。灯光下,她的脸很清楚,就是照片上那张脸,只是更苍白,没什么血色。她看起来二十出头,可林小娥要是活着,今年该六十多了。
“你不是。”陆寻盯着她,“林小娥死了三十多年了。”
“是啊,我死了。”她站起来,戏服窸窣作响,“可我又回来了。这剧院里的事,还没完呢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陆寻往后退,后背撞上门框。周正已经退到走廊里了。
“沈雨薇在哪儿?”陆寻稳住声音。
“她呀,”林小娥歪了歪头,这个动作有点天真,放在这场景里却格外诡异,“她很好,在练琴呢。你们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