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梯间的脚步声慢慢消失了，艾德里安也放慢了脚步。B区三楼的防火门在他身后关上，没发出什么声音。走廊尽头的应急灯还亮着，光线照在地砖上。他贴着墙走，公文包挨着腿，一只手一直放在西装内袋里，摸着那张黑卡。
三点十五分。保洁车的声音已经听不到了，电梯那边也没动静。他知道这个时间——夜班护士刚交班，监控员正在换班，系统会有七分钟的空档。就是现在。
他拐了个弯，C区的门就在前面。牌子上的漆掉了半边，“档案准备室”几个字只剩轮廓。绿灯亮着，和昨天一样。
他刷卡。滴的一声，门开了。
他推门进去，顺手把门关上。没有开大灯，只拿出一支手电筒，光很暗，照在地上。屋里比他记得的还乱。两边墙上都是铁柜，有的开着，有的锁着；中间一张木桌塌了一角，下面垫了块砖，桌上堆着十几个文件盒，标签大多看不清，有些被水泡过，纸都卷了边。
他走到桌边蹲下，用手电照最下面一排盒子。编号乱七八糟，年份也不对。最近的一份写着“2043Q3”，最早的是“1987-神经波动初筛”。他抽出一份，翻开。
第一页有患者编号、入院时间、医生签名。症状一栏写着：“晚上惊醒，说自己看到星空扭曲，持续三周。”后面附了脑电图，有一段特别平的线，频率是0.007Hz。他看了两秒，继续翻。
第二份：病人说“听见宇宙在说话”，还说“光从中间裂开”。脑电图一样，那段低频线还在。备注写的是：“身体没病，建议转心理科。”
第三份、第四份……差不多都一样。有人画了星系爆炸的图，有人写了“他们说要清除不匹配的”。每份最后都盖了一个红章——“Δ”。
他停下来看着这张纸，小声说：“废料？把这些当废料处理？”
这个符号，和之前那个病人说的音节一样。不是字母也不是数字，像是一种标记。
他把这几份放到一边，继续翻。越往后，资料越破。有些名字和编号被涂黑了，只剩症状。还有一份整页都被红笔划掉，上面写着：“别再录了，听不见也治不了。”
他皱眉，抽出这一页。背面没字，但纸有点厚。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，发现是双层纸，中间夹着东西。撕开后是一张小纸条。展开一看，还是那个“Δ”，这次是手写的，墨迹深浅不一，像是匆忙画下的。
他皱着眉头说：“到底是谁在搞鬼？给我线索的又是谁？”
他把纸条放进公文包的夹层，继续找。
角落里有个硬壳箱，没封口，标签歪歪斜斜写着：“待销毁 - 非典型神经反应组”。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几份病历，每一份首页都有鲜红的“Δ”章。不一样的是，这些病历的最后一页全被剪掉了，只剩下毛边。
他拿起一份翻开：
“深度催眠时出现画面：超新星爆炸，光线四射，有高频噪音。病人说‘像玻璃碎了’。问‘谁在说话’，回答：‘议会。他们在清理。’”
他低声念出来：“议会……”
下一份：“0.007Hz的波一直存在，镇静药也没用。病人说‘这不是病，是信号’。问信号从哪来，沉默47秒后说：‘他们选了我。’然后就没反应了。”
再下一份：“不肯回忆爆炸的事，很害怕。脑电图显示大脑活动突然下降，可能是自己屏蔽记忆。批注：没治疗价值，停止观察。”
他一条条看下去，手指蹭着纸页，发出轻微的响声。所有病例都很像：先梦见星系炸开，然后听到声音，提到“议会”或“清除”，最后变得呆滞。处理结果全是：“废料”。
他低声说：“这么一致的情况，叫废料？”
他放下病历，从包里拿出笔记本，翻到空白页。打开钢笔，开始写：
第一：0.007Hz的低频波——全部都有
第二：提到星系爆炸——十二例明确写了
第三：说到“议会”或“清除”——九例
第四：谈话后期失去反应——所有病例都有
第五：最后都被归为“废料”——无一例外
写完后，他盯着这五条。太整齐了。不像自然发生的病，更像是被人挑出来的。
他想起昨晚那个病人的脑波和自己同步的事。当时以为是感染，现在想想，也许不是感染，而是共振。
他合上笔记本，放回包里。又挑出三份最完整的病历，小心塞进包的夹层。动作很轻，怕弄出声音。
站起来，用手电扫了一圈房间。角落有两个空箱子，标签写着“已销毁 - 2041批次”。他走过去蹲下看。箱底有烧过的纸屑，黑色碎片粘在底部，能看到半行字：“……频率匹配失败……自动……”
他没多看，站起身，关掉手电。
屋里全黑了。只有门缝透进来一点走廊的光，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线。
他站着不动，听着外面的动静。通风管偶尔响一下，楼上滴水。其他什么都没有。
他忽然觉得脖子后面有点痒，像有什么东西贴着。他伸手摸了摸，什么也没有。但那种感觉还在，好像有人在看他。
他没开灯，也没拿东西。就静静地站了几秒，然后伸手开门。
走廊还是空的。应急灯的光照在地上。他走出去，关门，没锁。黑卡收好，包夹紧，朝东边走。
脚步很轻，鞋跟没用力。经过摄像头时，他低头，帽檐遮住脸。拐过第二个弯，就是B区主通道。他的办公室在尽头，门对着楼梯口。
昨天离开时，他明明关了灯。桌上的水杯落了灰，孤零零的。窗帘只拉了一半。便签纸被折成小块，藏进了怀表夹层。可现在，办公室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。他站在那里，没动。包紧紧贴着身体，左手插在口袋里，拇指来回擦着怀表盖子。三秒后，他才移开视线，看向旁边的消防通道门。他没推开，只是看了看门边的灰尘。地砖缝隙积了很多灰，像是没人来过。那光是从哪里来的？
他走过去，钥匙插进锁孔，轻轻一转。
门开了。
屋里确实亮着灯。台灯开着，照在桌上。椅子被拉开了一点，离桌子有十公分。他一眼看出不对——他从不把椅子拉出来。
他进门，关门，没开顶灯。走到桌前，先看台灯。原来照向左上角，现在正对着中间。有人动过。
他拉开抽屉。分析仪在，SD卡没少。胶片盒也在。他抽出一张，对着灯光看。影子没变。
他又检查包里的病历，还在，没被动过。
松了口气，但还是不安心。
他绕到桌子后面坐下，把包放在腿上。打开，拿出笔记本，翻到最后一页。是空的。
他心里想，根本不知道答案是什么。但他知道一件事，不能再靠官方渠道查了。
他在本子上写：“不是偶然。有人在故意删掉这些病例。为什么？是为了掩盖什么？还是怕传出去？”
写完，合上本子。
他从怀表夹层拿出那张写着“议会”的纸条，和另一张“Δ”放在一起。一个是名字，一个是标记。它们一定有关联。
他看了很久，直到眼睛发酸。
窗外还是黑的。远处城市有点亮光，但天没亮。他没拉窗帘，坐在那里，手放在包上，压着那份藏起来的病历。
他知道，这些“废料”不该被扔掉。它们不是垃圾，是线索。而且数量不少——光这一箱就有十几份。研究所三十年的数据，还不知道有多少被悄悄处理了。
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：第一个病人是怎么找到我的？
就像……有人特意安排的一样。
他坐直了一些，敲了两下桌子。
如果这些病例是被故意隐藏的，说明有人不想让人查。可偏偏又有人，想让他看到。
谁在拦他？谁又在给他线索？
他不知道答案。但他明白一件事：不能再走正规路子了。档案室能进一次，不一定能进第二次。而且，既然有人能进他办公室，说明这里早就被人盯上了。
他得换种方法。
比如，从名单开始。
他翻开笔记本，在新的一页写：
“查最近三年所有标了‘Δ’的病例。
找原始记录有没有漏的。
联系最早发病的病人家人，问他们之前接触过什么人或东西。”
写到这里，他停顿了一下。
又加上一句：
“重点查有没有人在用类似共鸣器的东西。”
写完，合上本子，放进包里。站起来，关掉台灯。
屋里暗了，只有窗外的光照在地板上。他站着不动，听着自己的呼吸。
几秒后，他转身走向门口。
手碰到门把时，他回头看了一眼桌子。台灯的影子斜在纸上，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号。
他开门，走出去，轻轻带上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