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惨白的手,从金属箱缝里伸出来的一瞬间,机舱里的温度直接降了十度。
运输机还在爬升。
发动机轰鸣像铁兽咆哮,机身轻微震颤,舷窗外云层被机翼切开,白得刺眼。
可货舱尾部,却像突然开了一口阴井。
黑红色水渍顺着箱体往下淌。
一滴。
两滴。
滴在金属地板上,竟然没有散开,而是凝成一枚枚小小的铜钱形水印。
水印中间,隐约浮出一个字。
汤。
周俊脸都白了。
“苏姐。”
“这……这玩意儿能不能申请退货?”
小美已经把记录仪对准货箱,声音发紧但还算稳。
“上午九点二十四分,运输机货舱发现未登记灰色金属箱。”
“箱内疑似第3级煞气样本异常复苏。”
“关键词:汤。”
“备注:货箱未入清单,疑似被外部规则强行插单。”
许向东拔枪,动作利落。
顾承安抬手按住通讯器:“驾驶舱保持航线,不许擅自返航。”
林婉摘下墨镜,目光落在那只手上。
她不像周俊那样慌。
见过沉船、旧钱、天魔之后,她对恐惧的阈值已经被苏清硬生生拉高了。
但她还是皱了眉。
那只手太奇怪。
不像厉鬼。
也不像普通煞鬼。
它指甲上斑驳的红色指甲油很廉价,像横店群演化妆间里十块钱一瓶的路边货。
可手腕处却缠着一圈暗金色细链。
链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黑碗。
碗口朝下,一滴滴黑红汤水往外渗。
苏清看着那只手,眼神微冷。
“不是封存样本。”
顾承安立刻问:“那是什么?”
苏清说:“借壳送信。”
她抬手。
功德币·壹从她袖口滑出,悬在掌心上方。
红金纹路一亮,货箱周围的黑红水渍立刻像遇到热铁的油,滋滋冒烟。
箱子里的女人笑声更哑了。
“苏清……”
“这么多年了,你还是这么不近人情。”
小美笔尖一抖。
这么多年?
这话信息量有点大。
周俊更是瞳孔地震。
“苏姐,你前男友……不是,前女友……不是,这到底什么关系?”
林婉冷冷看了他一眼。
周俊立刻闭嘴。
开玩笑也得看场合。
鬼都从箱子里爬出来了,他还八卦,确实显得不太专业。
苏清却没什么反应。
她走到货箱前三步处停下。
“出来。”
箱盖“咔”的一声弹开。
一股浓重的汤味扑出来。
不是食物香气。
是某种很难形容的味道。
像雨后的黄土、旧桥下的水草、烧过的纸灰,还有人临死前没说出口的话。
一名女人从箱子里慢慢坐起来。
她看上去二十七八岁,长发湿漉漉贴在脸侧,身上穿着一件旧式青黑裙,裙摆像被忘川水泡过,边缘不断滴水。
她的脸很白。
不是杜秋娘那种怨煞的白。
是长期不见日光、一直站在阴阳交界处的冷白。
最奇怪的是她的眼睛。
一只眼睛清澈得像刚烧开的水。
另一只眼睛却深黑,如同一碗永远见不到底的汤。
她看着苏清,嘴角轻轻弯了一下。
“道尊。”
这两个字落下。
机舱里所有电子设备同时闪了一下。
小美手里的笔差点掉了。
顾承安和许向东对视一眼,神色都沉了下去。
又一个知道苏清前世身份的。
林婉望向苏清。
她没有问。
但眼神里多了一点复杂。
沉船底下那声“师尊”,已经让她猜到苏清身上不只是“特殊顾问”这么简单。
现在又来一个喊“道尊”的女人。
还是从一只装着汤的鬼箱子里爬出来。
这剧情要是拍剧,观众都得骂编剧疯了。
苏清语气很平。
“孟七。”
女人笑意淡了些。
“你还记得我。”
周俊瞬间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孟……孟婆?”
女人偏头看他。
“婆?”
周俊:“……”
他忽然意识到,传说和本人之间可能存在严重年龄差投诉。
小美小声纠正记录:“疑似孟婆体系分支,代号孟七,非传统老年形象。”
孟七的目光重新落回苏清身上。
“昆仑底下那碗汤,快满了。”
“旧天道把忘川支流接进了龙脉窟窿。”
“龙气、阴债、旧钱、死人记忆,全部往里倒。”
她声音轻轻的。
“再过十二个时辰,汤沸。”
“汤沸之后,整条龙脉会被洗成空壳。”
顾承安脸色骤变。
“洗成空壳是什么意思?”
孟七看他一眼。
“人会忘记土地为什么重要。”
“忘记祖坟,忘记归处,忘记自己脚下是谁的山河。”
“龙脉没断。”
“但所有人会默认,它从来不存在。”
机舱里静了一瞬。
这比地震更可怕。
地震还能抢险。
记忆被洗掉,连抢什么都不知道。
许向东声音发沉:“第几级?”
苏清看着孟七腕上的黑碗。
“不是她的等级。”
“是汤的等级。”
“第6级边缘,接近阴神。”
小美立刻记录。
“昆仑底部忘川汤池,疑似第6级边缘污染源。”
“收费标准参照阴神前置风险。”
苏清看她一眼。
小美马上补充:“待报价。”
职业习惯。
不能乱定价。
孟七看着小美,忽然笑了。
“你身边的人,倒是比从前有趣。”
苏清:“说正事。”
孟七沉默片刻。
她抬起手,腕上的黑碗轻轻一晃。
一滴汤水飞出,在机舱半空凝成一幅画面。
灰黑色山腹。
断裂的龙骨。
一座悬在地下河上的古桥。
桥边有一只巨大的石碗。
碗里汤水翻滚。
汤面上浮着无数人脸。
有古人。
有现代人。
有穿戏服的杜秋娘。
有戴口罩的林家女人。
有陈守德。
有林建成。
还有一张模糊到看不清五官、却隐约与苏清有几分旧时因果的影子。
林婉忽然坐直。
她盯着汤面角落。
那里,有一只戴着翡翠戒指的手,一闪而过。
“我母亲?”
孟七没有否认。
“当年东区戏台的火,不只是烧死人。”
“有人把一碗汤埋进了火心。”
“火烧怨气。”
“怨气养汤。”
“汤再喂给昆仑。”
苏清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
原来如此。
东区戏台不是孤案。
江临鬼神不是孤案。
旧钱污染不是孤案。
它们像一条条小水沟,最后全汇入昆仑底下那只碗。
有人用七年前的火灾、人命、旧钱、阴债,熬了一锅足够洗掉龙脉记忆的汤。
林婉手指攥紧。
“所以我母亲当年……”
孟七看着她,声音轻了一点。
“她未必干净。”
“但她最后把戒指压下去,不是为了封台。”
“是为了压住汤眼。”
林婉脸色一白。
苏清淡淡道:“证据不足。”
孟七笑了笑:“你还是这样。”
“不信人情。”
“只信账。”
苏清:“人情会骗人。”
“账不会。”
孟七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瞬间很深的旧意。
不是暧昧。
也不是普通故人。
更像漫长岁月里,一个人曾在桥边等过另一个人很多次。
每一次都端着汤。
每一次对方都没有喝。
“当年你渡劫前,我给过你一碗汤。”
孟七低声说。
“喝了,你可以忘掉三千界的债,忘掉徒弟背叛,忘掉天道算计。”
“你没有喝。”
苏清语气平静。
“忘了债,谁还钱?”
孟七怔了一下。
随即轻轻笑出声。
笑声里有一点很淡的酸涩。
“也是。”
“你从来不是会逃账的人。”
林婉看着她们,忽然明白那不是俗套的情爱。
那是一种更冷、更长久的牵连。
孟七曾想让苏清放下。
苏清偏要把账本带回来。
一个递汤,一个不喝。
几千年过去,还是这样。
运输机猛地一震。
驾驶舱传来急促汇报:“前方云层出现异常旋涡!导航被干扰!”
货舱里的汤水水印突然全部亮起。
孟七脸色一变。
“它追来了。”
顾承安沉声:“谁?”
孟七抬头。
机舱顶部金属板上,缓缓浮现出一行灰白字。
【偷渡阴司差役。】
【私通功德账主。】
【按旧天道条例,连汤带魂,没收。】
下一秒,货舱后方的空气裂开。
一只巨大的灰白手掌从裂缝里伸出,抓向孟七腕上的黑碗。
那手掌没有皮肤纹理,只有密密麻麻的税纹和锁链。
苏清抬手,功德币·壹直接砸过去。
“啪!”
红金光撞上灰白手掌。
整架飞机都像被巨锤敲中,猛地往下一沉。
周俊安全带勒得他差点吐出来。
“这也能空中执法?”
苏清冷笑。
“旧天道业务挺广。”
她掌心纱布渗血。
血珠飞出,落在机舱地板上,瞬间画成一道简易阵线。
“许向东。”
“高压电缆箱打开。”
许向东没有废话,带人冲向物资区。
“小美,记账。”
小美死死抓住座椅,一边稳住身体一边喊:“记什么?”
苏清抬眼,看着那只想强抢孟七的灰白手掌。
“空中反劫持。”
“第6级边缘规则手。”
“起步价三亿。”
孟七一怔。
“你救我也收费?”
苏清说:“故人价。”
孟七问:“原价多少?”
苏清:“十亿。”
孟七沉默一秒。
“那确实挺有情分。”
小美立刻记录:
“孟七空中反劫持救援费三亿,故人折扣价。”
“待支付。”
灰白手掌似乎被这句话激怒,税纹暴涨,整个货舱灯光瞬间熄灭。
苏清站在黑暗里,功德币·壹悬在身前,红金光照亮她冷白的脸。
她低声道:
“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。”
“但虎拦路,也得先交过路费。”
话音落下。
高压电缆接通。
整条机舱地板,亮起了一条刺目的蓝白电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