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上午九点整。
联合指挥组最高级停机坪。
一架重型军用运输机停在跑道尽头,四台发动机已经预热,巨大的轰鸣声把地面震得发颤。
狂风卷着细碎砂砾刮过停机坪。
远处一排黑色公务车依次停下。
车门打开。
顾承安先下车,手里抱着封存箱。
许向东紧随其后,耳麦里不断接收前线数据。
小美背着两个包,一个装账本,一个装记录设备,脚下还穿着新报销的鞋。
她每走一步都很珍惜。
毕竟这双鞋目前还没被鬼污染。
林婉戴着墨镜从后车下来,外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她原本今天有品牌会议。
但昨晚昆仑地形图出现后,她直接让团队改成线上。
理由很简单。
“命都在龙脉上,品牌方要是不同意,就让他们找旧天道谈违约金。”
品牌方沉默三秒。
同意了。
苏清最后下车。
她穿着黑色风衣,掌心重新缠了纱布,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。
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:
【昆仑龙脉紧急维保合同】
小美昨晚连夜打印装订。
胶装费二十八块。
已记录。
停机坪前,几位肩扛将星的老者已经等着。
他们身后站着联合指挥组核心成员、地质专家、能源专家、特殊事务处行动队,以及一整排全副武装的精锐战士。
气氛很紧。
不是普通行动前的紧。
而是所有人都知道脚下这片土地可能正在被人抽骨头,却又不能把恐慌写在脸上的紧。
顾承安走到苏清身侧,低声道:“凌晨三点后,全国七个地震监测站同时出现异常波形。”
“震源都指向昆仑深层。”
“但地质组判断,不是板块运动。”
许向东补充:“西北三处军用通信站短暂失联,恢复后,值班人员都说听见地下有人敲门。”
小美笔尖一顿。
“地下敲门?”
许向东点头。
“频率一致。”
“每三十六秒一次。”
林婉皱眉:“像倒计时?”
苏清看向远处运输机。
“像催款。”
众人:“……”
这个解释很苏清。
停机坪中央,一位头发花白、肩章极重的老将军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目光锐利,背挺得很直。
哪怕年纪大了,站在那里也像一杆老枪。
顾承安低声介绍:“秦老。”
“保守派。”
“主张军事接管昆仑现场。”
苏清听完,神色没变。
秦老看着她,开门见山。
“你就是苏清?”
“是。”
秦老目光扫过她手里的合同,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国家危难之际,昆仑龙脉异动,民众安危悬于一线。”
“你第一件事,是带合同来?”
停机坪风声很大。
但这句话落下后,周围还是瞬间安静。
不少人看向苏清。
有人紧张。
有人尴尬。
也有人觉得秦老说得没错。
三十亿。
这个数字昨晚从苏清口中传出来时,整个联合指挥组都沉默了。
不是拿不出。
是太刺眼。
灾难当前,谈钱总会显得不够高尚。
秦老盯着苏清。
“年轻人,有些东西比钱重要。”
苏清停下脚步。
她没有登机。
也没有解释什么“情怀”。
她只是把文件夹打开,抽出一张昆仑地下异常图。
图上,金色龙脉主线被一团灰黑色旋涡咬住,像一条被铁钩钩住脊骨的龙。
苏清指着那团旋涡。
“这里不是自然灾害。”
“是旧天道在抽你们的国运。”
秦老脸色微变。
苏清继续:“你们派去的人,连外围煞气都扛不住。”
“特种部队、地质专家、工程兵,进去多少,死多少。”
“这不是打仗。”
她把合同拍在临时作战桌上。
“这是玄学维修改造工程。”
小美立刻翻开记录本。
“苏姐定义:昆仑龙脉事件为玄学维修改造工程。”
“非传统军事行动。”
秦老身后一名中年军官皱眉:“苏顾问,我们尊重专业,但昆仑现场涉及国家最高级别安全,指挥权不能轻易交给民间人士。”
苏清看他一眼。
“可以。”
众人一愣。
苏清合上文件夹。
“那我不去。”
顾承安头皮一麻。
许向东眼神也变了。
秦老脸色沉下去。
“你这是威胁?”
苏清说:“不是。”
“是风险告知。”
她语气很平。
“外行指导内行,是工程事故第一原因。”
“你们要面子,我不拦。”
“但死的人,不进我的功德账。”
“龙脉断了,也别找我售后。”
秦老身后的年轻警卫员忍不住开口:“你怎么能这么说话?那是几万战士的命!”
苏清看向他。
“所以我收费。”
她声音冷静得近乎锋利。
“命比钱重要。”
“所以我收你们三十亿。”
“买几万战士的命。”
“买这条龙脉不断。”
“这笔账,你们赚翻了。”
停机坪上没人说话。
风从运输机机翼下卷过,吹得合同纸页哗哗作响。
小美握着笔,心里有点热。
她以前听人说“谈钱伤感情”。
后来跟着苏清才知道。
不谈钱,才容易死人。
亲情不谈钱,林婉差点被血缘拖死。
资本不谈钱,周天鸿差点被阴债吃空。
官方不谈钱,项目就会变成一团谁都不负责的烂账。
钱不是冷血。
钱是边界。
是责任。
是签字画押后,谁也不能装糊涂。
秦老沉默片刻,冷声道:“如果我坚持由作战部队接管现场?”
苏清说:“那你先问问他。”
她抬了下下巴。
众人顺着她目光看去。
刚才出声的年轻警卫员,不知什么时候脸色已经变得青灰。
他的眼白一点点翻上去,脖颈皮肤下浮现出黑色细线,像有什么东西沿着血管往脑子里钻。
秦老脸色骤变。
“小李!”
警卫员猛地抽出配枪,对准自己的太阳穴。
动作快得惊人。
周围战士立刻上前。
可他的力气突然大得不像人,三个人都按不住。
他喉咙里挤出沙哑声音:
“门开了……”
“龙骨要断了……”
“拿人填……”
“拿活人填……”
枪口一点点顶住太阳穴。
秦老瞳孔收缩。
“按住他!”
苏清站在原地没动。
她从包里摸出一瓶定妆喷雾。
瓶身还是横店化妆间常用款。
十九块九。
批发更便宜。
小美眼疾手快补充:“新开封,成本十九点九,待计入项目耗材。”
苏清抬手。
“嗤——”
一股细雾精准喷在警卫员面门上。
雾里混着朱砂粉、盐晶和一点功德锚点引导液。
警卫员浑身一震。
脖子上的黑线像被烫到的蚯蚓,疯狂扭动,然后“滋滋”冒起白烟。
他眼白翻回去,整个人脱力跪倒在地。
配枪被顾承安一脚踢开。
警卫员大口喘气,冷汗瞬间浸透后背。
“我……我刚才怎么了?”
苏清看向秦老。
“外围煞气。”
“还不是昆仑核心。”
“你的人站在停机坪上听了三分钟简报,就差点拿命填窟窿。”
她晃了晃手里的定妆喷雾。
“这瓶东西救了他。”
“成本十九块九。”
“技术授权不免费。”
秦老看着跪在地上的警卫员,脸色终于彻底变了。
他不是不讲理的人。
只是见过太多拿灾难要价的人。
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。
枪、军衔、纪律、意志,在那缕煞气面前只撑了几分钟。
如果没有苏清,这个警卫员已经死了。
甚至可能当场引发更大混乱。
秦老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如果交给你指挥。”
“你能保证什么?”
苏清说:“不保证所有人都活。”
秦老皱眉。
苏清继续:“但能保证每一条命都不被浪费。”
“每一份物资都用在刀刃上。”
“每一个错误指令都不会从外行嘴里发出来。”
她把合同推过去。
“昆仑龙脉特级维保。”
“预付款三十亿。”
“现场所有武装力量、工程力量、后勤运输力量,临时绝对指挥权归我。”
“官方派监督员可以。”
“指挥权不能拆。”
秦老看着合同。
纸页很厚。
条款写得细到离谱。
物资采购。
人员调度。
战损补偿。
煞气污染保险。
遗体处置预案。
设备损耗报销。
甚至还有一条:
【任何未经授权擅自触碰阵眼者,造成损失自负,不纳入苏清售后范围。】
秦老看完,嘴角抽了一下。
这合同不像危机授权。
像把昆仑龙脉送进了一家收费极贵但绝不乱来的维修厂。
最高长官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。
这时,他终于上前。
他接过合同,翻到最后一页。
顾承安递上笔。
最高长官没有犹豫,签字。
盖章。
授权文件同步生效。
下一秒。
苏清手机震动。
【到账 3,000,000,000.00 CNY】
小美差点被这个零闪瞎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落笔。
“昆仑龙脉特级维保合同。”
“官方预付工程款三十亿。”
“现场武装、工程、后勤临时绝对指挥权交接。”
“状态:已到账,已授权。”
周俊站在后面,眼睛都直了。
三十亿。
他当群演一天一百二。
不吃不喝干六万八千多年。
还不算通胀。
人和人的职业差距,有时候比人和鬼还大。
苏清看着到账短信,心里算盘飞快拨动。
三十亿。
足够把昆仑山头用工业聚灵阵包成铁桶。
发电机组、移动变电站、高压电缆、爆破材料、无人机群、朱砂油墨、盐晶粉、符纸基材、工程车队。
旧天道想抽气?
行。
她让它抽过去的全是高压电。
秦老看向她,沉声道:“苏顾问,刚才是我偏见。”
“这次昆仑行动,我听你指挥。”
苏清收起手机。
“好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刚才警卫员那一下,急救处置费五百万。”
秦老:“……”
小美立刻补充:“定妆喷雾耗材另计。”
秦老沉默两秒,转头对副官说:“付。”
副官表情复杂地点头。
几秒后,苏清手机再次震动。
【到账 5,000,000.00 CNY】
小美记录得更有劲了。
“警卫员煞气入体急救处置费五百万,已到账。”
“爽点……不是,项目节点完成。”
林婉站在旁边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很轻。
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但苏清还是听见了。
她偏头看她。
“你笑什么?”
林婉说:“我以前见过很多人开会。”
“讲格局,讲奉献,讲大局。”
“讲到最后,都是让别人买单。”
她看着苏清手里的合同。
“你这样挺好。”
“谁受益,谁付费。”
“谁指挥,谁负责。”
苏清看了她一眼。
林婉今天原本不用来。
但她来了。
不是来当累赘。
她把名下品牌供应链、物流资源、宣传渠道都临时挂进了联合指挥组。
用她的话说:
“我付过那么多保命钱,现在也该看看保住的命能干点什么。”
人总得有点成长。
不然十亿花得确实冤。
苏清说:“你的物流组归小美核账。”
林婉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小美瞬间压力上来。
明星团队的物资也要记?
她现在到底是记录员,还是新世界财务总监预备役?
运输机舱门打开。
巨大的金属斜板缓缓放下。
一辆辆军用叉车将物资送入机舱。
高压电缆盘。
移动发电机。
朱砂油墨桶。
盐晶粉。
符纸基材。
无人机箱。
便携式地质雷达。
还有苏清特别要求的——十箱定妆喷雾。
厂商听说是国家紧急采购,连夜发货,还送了两箱卸妆棉。
小美认真记录:
“卸妆棉赠品,不计入成本。”
苏清走上舷梯。
风把她衣角吹得向后扬起。
停机坪上,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秦老忽然开口:“苏顾问。”
苏清回头。
秦老站直,抬手敬了一个军礼。
他身后的军官、战士也齐刷刷敬礼。
不是给民间人士。
不是给收费顾问。
是给即将去昆仑堵窟窿的人。
苏清看着那一排笔直身影,神色仍然很淡。
她不吃道德绑架。
也不迷恋礼遇。
但她承认一件事。
这些人愿意签字、付款、交权,也愿意上前线。
账能结。
事就能办。
她微微点头,转身进了机舱。
机舱里噪音很大。
小美系好安全带后,立刻打开物资清单。
“发电机组,二十台。”
“移动变电站模块,六套。”
“高压电缆,一百二十盘。”
“朱砂油墨,三百桶。”
“盐晶粉,两吨。”
“黄符纸基材,五十箱。”
“定妆喷雾,十二箱,其中两箱赠品卸妆棉不计费。”
许向东坐在对面,听得眼角跳。
“我们是去昆仑封龙脉,还是去开大型法事超市?”
苏清说:“都不是。”
“去做工程。”
顾承安把平板递给她。
屏幕上是昆仑最新卫星图。
山体上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灰色旋涡。
旋涡中心不断闪烁,像有人在地底用一只旧算盘拨动山河。
“地震预警还在升。”
顾承安说,“如果龙脉主线断裂,影响范围不止西北。”
苏清看着图。
“不会让它断。”
周俊坐在最边上,脸色发白。
他这次也被带上了。
理由是他是功德币第一批测试者,身上有低级功德锚点反馈,可以作为现场人类样本。
周俊听见“样本”两个字时差点当场退群。
但苏清给他开了补贴。
日薪十万。
意外险另算。
周俊立刻觉得自己还能再抢救一下。
他小声问:“苏姐,我到昆仑主要干什么?”
苏清说:“活着。”
周俊:“还有呢?”
苏清:“记录你活着时功德币反馈。”
周俊:“……”
听着不像工作。
像遗言观察计划。
林婉坐在靠窗位置。
她看着机窗外逐渐远离的停机坪,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。
她昨晚睡得很少。
闭上眼,就是沉船底下那道喊苏清“师尊”的声音。
还有翡翠戒指内侧那个“婉”字。
她不知道母亲当年到底怀着什么心情,把她的名字刻在戒托里。
是爱。
是补偿。
还是来不及说出口的歉意。
但血缘已经切了。
旧账还没结完。
她现在能做的,不是哭。
是把手里还剩的资源投进正确的账本。
林婉忽然开口:“苏清。”
苏清抬眼。
林婉说:“等昆仑这单结束,我想把我母亲那枚戒指赎回来。”
她停顿一下。
“如果它干净的话。”
苏清看着她。
机舱灯光冷白,映得林婉眼底有一点疲惫的红。
不是脆弱。
是一个人把旧伤缝好之后,还要继续往前走的红。
苏清说:“按证物清理费、阵眼折旧费、阴气净化费算。”
林婉笑了。
“好。”
“你报价。”
苏清淡淡道:“不会便宜。”
林婉靠回座椅。
“便宜了我还不放心。”
小美默默低头,在记录本边角写了一句:
【林婉拟赎回母亲翡翠戒指,情绪稳定,主线不受影响。】
她想了想,又补充:
【感情价值高,报价建议谨慎。】
运输机开始滑行。
机身震动加剧。
轰鸣声穿透骨头。
苏清闭了闭眼,感知沿着功德币·壹往外铺开。
横店。
江临。
南州。
临海。
再往西北。
昆仑。
那条地底龙脉像一根即将被抽断的金色筋脉,正在灰黑旋涡中剧烈颤动。
旋涡深处,有旧天道的味道。
陈旧。
贪婪。
像一间多年不见阳光的账房,堆满烂账,却还想继续向活人收税。
苏清睁开眼。
很好。
账目明确。
债务人明确。
现场也明确。
剩下就是施工。
飞机冲上跑道。
离地的一瞬间,小美忽然皱眉。
她翻了翻物资清单,又看向机舱尾部。
“苏姐。”
“有个货箱不对。”
顾承安立刻抬头:“哪个?”
小美指向后方一只灰色金属箱。
那箱子放在朱砂油墨后面,贴着临时封条,但清单上没有对应编号。
封条边缘有水渍。
不像普通水。
是淡淡的黑红色。
许向东解开安全带,抬手示意行动员警戒。
“未登记货箱?”
小美脸色发白。
“对。”
“清单里没有。”
“也不是官方补录。”
周俊声音发颤:“不会又是鬼吧?”
苏清看向那只箱子。
箱盖微微松动。
里面传出极轻的抓挠声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像有人用指甲,从内部慢慢刮着金属。
林婉摘下墨镜。
顾承安手已经按上枪。
下一秒。
箱盖缝隙里,伸出一只惨白的手。
手指细长。
指甲上涂着劣质的红色指甲油,已经斑驳脱落。
一股熟悉的第3级煞气,从箱子里缓缓溢出。
小美瞳孔猛地缩紧。
“这不是应该封存在横店地下室的煞气样本吗?”
“它怎么跟来了?”
苏清看着那只手,眼神一点点冷下去。
箱子里传出一个女人沙哑的笑声。
“苏清……”
“昆仑路远。”
“有人托我,给你带句话。”
“龙脉底下,不止有旧天道。”
“还有一碗……等了你很多年的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