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魂兮……归来……”
“涉玄渊……度寒川……”
“归彼大荒……莫再彷徨……”
歌声愈发清晰,不再虚幻,仿佛就在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流淌。其声清越悠扬,却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、仿佛能抚平一切创痛的温柔与悲悯。在这死寂幽暗、危机四伏的地底深处,这歌声的出现,非但没有带来丝毫安宁,反而让云清扬三人心头警兆骤升,汗毛倒竖。
事出反常必有妖!尤其是在这刚刚经历过血腥祭祀、连通秽渊的魔窟下方!
“止步!” 云清扬低喝,将搀扶的清韵真人轻轻靠在湿滑的岩壁旁,惊鸿剑横于身前,归虚灵力提至极限。
冷伶秋怀抱月魄琴,秀眉紧蹙,她能清晰感受到,那歌声中蕴含的深沉的哀伤之情,令人不安。
忘归年已将数张符箓扣在手中,警惕地望向歌声来处,同时留意着四周岩壁与脚下水迹,防备可能突袭的陷阱或魔物。小白从他怀里探出小脑袋,淡金色的眼眸中少了些恐惧,多了几分茫然的好奇,侧耳倾听,似乎那歌声对它并无恶意。
重伤的清韵真人,在听到这歌声后,原本痛苦紧皱的眉头,竟微微舒展了一丝,灰败的脸上,似乎也极其微弱地稳定了一瞬。他艰难地掀开眼帘,浑浊的目光望向黑暗深处,嘴唇翕动,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呢喃:“这……这是……安魂古调?
就在这时,前方的那片黑暗空间,悄然发生了变化,黑暗被光明驱散,显露出原本被掩盖的景象,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渐渐映入众人眼帘。
顶部垂落着无数长短不一晶莹剔透的钟乳石,表面覆盖着厚厚的、闪烁着微光的矿物结晶,前方一片深邃幽暗的湖水水面倒映着上方嶙峋的穹顶、诡异而壮丽的奇景。
水面的中心,也是这片空间的核心,是一座小小的、孤零零的黑色石台。石台不过丈许方圆,表面异常光滑,仿佛被打磨了千万年。而就在那石台之上,一道纤细的身影,正背对着他们,跪坐抚“琴”。
那是一具巨大的、洁白如玉的……某种水生巨兽的弧形肋骨,横陈于石台。肋骨之上,并无琴弦,但那人纤细苍白的手指虚按其上,轻轻拂动,那清越悲悯、洗涤魂灵的歌声,回荡在这寂静的空间里。
歌者一袭残破不堪、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与款式的古老衣裙,长发如墨,披散至腰际,发梢几乎垂入水中。她的身影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朦胧而虚幻,仿佛随时会与这水、这黑暗融为一体。
歌声继续,抚慰着无边的死寂,也抚慰着……这空间本身。
云清扬的目光,被石台周围水下的景象牢牢吸引。
清澈见底的幽暗静水之下,是密密麻麻、不计其数、以各种姿态“沉睡”着的遗骸!有人形,有兽形,有难以名状的奇异骨骼,它们都保持着相对完整的形态,静静地沉睡在这水底,每一具遗骸的骨骼,都隐隐流转着一层极其淡薄的、仿佛来自亘古的蔚蓝色微光。
在这片巨大水域的边缘周围,岩壁相接之处,矗立着四尊高达数十丈、巍峨如山岳的巨人石像!人面蛇身,面容或威严,或悲悯,或愤怒,或漠然,蛇身蜿蜒盘旋,深深扎入岩壁与水底,仿佛自开天辟地便镇守于此。它们手中,皆握着粗大无比、锈迹斑斑的黑色锁链,锁链的另一端,延伸向水域中心的黑色石台下方,深深没入水底,不知锁着何物。
一种古老、苍凉、带着神性威严与深沉悲怆的浩大气息,弥漫在整个空间。与上方血祭魔窟的污秽邪恶截然不同,这里的气息,是纯净的、冰冷的、带着神圣悲愿的死亡与沉寂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玄冥归墟之像?” 清韵真人挣扎着,以微弱的声音说道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,“传说……上古水神共工怒触不周山,天倾西北,地陷东南,天河倒灌,生灵涂炭……其后,有司水正神,不忍苍生流离,魂魄无依,于九幽之极,辟‘玄冥静渊’,以自身神力与不朽身躯为引,接引、安抚那些死于滔天洪水、无处归依的亡魂,令其得以安息,魂归大荒……此处景象,与宗门最古老的《荒古神异志》残卷中,关于‘玄冥静渊’的零星记载……竟有七分相似!”
“玄冥静渊?上古水神?” 忘归年微微一皱似在思考一番,他转头看向那四尊人面蛇身的巨人石像,以及水下无数散发蔚蓝微光的遗骸,这些石像,难道是上古水神麾下的神将?这水下都是上古那场大洪水中死去的生灵遗骸?
“那……台上那位……” 冷伶秋目光落在石台跪坐的纤细背影上,月魄琴在她怀中发出极其轻微、仿佛带着共鸣的颤音。
就在这时,歌声停了。
石台上那道纤细的身影,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转过了身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、精致得不似凡俗的容颜。眉目如画,却笼罩着一层永恒的哀愁与疲惫。她的双眸,是两汪深不见底的幽蓝,仿佛蕴含着整片玄冥静渊的悲伤与寂寥。
她身上那残破的古老衣裙,依稀能看出曾是某种制式华美、饰有水纹与星月图案的神官服饰,只是如今只剩褴褛。裸露在外的肌肤,白皙得异常,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,以及……一道道细微的、仿佛瓷器开裂般的淡金色裂痕,遍布她的脸颊、脖颈、手臂。
她的目光,平静地落在云清扬四人身上,尤其在重伤的清韵真人身上停留了一瞬,幽蓝的眼眸中,似有微波流转。
然后,她开口了。声音与歌声一般清越,却更加直接,带着一种非人的空灵与疏离。
“汝等……非亡魂。亦非……祀者。” 她的话语有些生涩,仿佛很久未曾与人交谈,“身染魔秽,魂带伤疲……更有……” 她的目光掠过云清扬的剑,冷伶秋的琴,最后落在忘归年身上,微微一顿。
忘归年心头一跳,下意识地按住胸口。
此地,乃玄冥静渊一隅残迹,吾名洛姬,乃此地最后之……“守魂者”。她缓缓说道,语气无喜无悲,“汝等闯此静寂之地,所为何来?”
云清扬定了定神,压下心中震撼,抱拳道:“晚辈云清扬,与同门误入此地,只为寻路脱困,绝无冒犯之意。前辈……守魂于此,功德无量。只是不知,此地与上方那血祭魔窟……”
“魔窟?” 洛姬幽蓝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,随即是更深的疲倦与漠然,“汝所言,应是后世蝼蚁,借此地脉残存之玄冥阴力与上古积郁之怨煞,所行亵渎之事。吾……力有未逮,只能守此最后静渊,不使亡魂受扰。”
她轻轻抬手,指向水域边缘那四尊巨人石像,以及它们手中锈迹斑斑的锁链:“昔年,共工大神怒而触山,天柱折,地维绝,天河倾泻。玄冥大神悲悯,散道化身,开辟此渊,安抚兆亿水劫亡魂。吾等奉神谕,镇守于此,以神链锁拿渊中最为凶戾、不甘之残念,防其重归世间,再起祸端。”
她的目光,投向水域中心,石台之下的幽深水底,那里,锁链的尽头,一片深沉的黑暗在缓缓涌动。
“然……神已陨,道已消。神链锈蚀,封印渐弛。吾亦……将散。” 她低头,看着自己手臂上那淡金色的裂痕,语气依旧平淡,却透着一股万事皆休的寂灭,“汝等所见之歌,乃《玄冥安魂调》,吾以此调,维系此间最后安宁,延缓封印崩解之期。然……终是徒劳。”
“方才上方……有剧烈震动,秽渊之力爆发……” 洛姬抬眼,看向被堵死的来路方向,幽蓝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,“似是……有人强行撕裂、触及了与此地封印同源……却更为污浊的“门之力”,加速了此地衰亡。
云清扬心中凛然。望孤辰最后那一枪,破碎的秽渊裂隙,竟然与这玄冥静渊的封印同源?都是“门”之力?只是性质截然相反?
“前辈,” 冷伶秋上前一步,声音清冷,“晚辈身负太阴传承,略通音律净化之道。前辈的《安魂调》神妙无方,然似有后继乏力之象,可否容晚辈,以琴音相助,略尽绵力,稳固此间亡魂安宁?”
洛姬的目光落在月魄琴上,幽蓝眼眸中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:“太阴……月华……确与玄冥之力有相合之处。汝……有心了。”
“此外,” 云清扬沉声道,“前辈所言封印将弛,凶戾残念可能逸出。不知可有补救或延缓之法?那血祭魔窟之主虽受重创,未必不会卷土重来。若此地封印彻底崩溃,恐为祸更烈。”
洛姬沉默片刻,幽蓝的眼眸望向水域中心锁链尽头那片黑暗,又看了看自己布满裂痕的手臂,最终,又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神陨道消,封印之基已失。吾残存之力,仅能维系安魂调不散,延缓其速,外力难补根本,除非……
她顿了顿,目光再次扫过云清扬三人,尤其在那杆并未被带下的孤辰枪方向停留了一瞬,声音缥缈:
“除非,寻回散落的‘玄冥真水’之源,或……压力找到能真正‘斩断’那被锁拿的凶戾残念与门之联系的……‘钥匙”。
“否则,此地归墟,凶念逸散,与那被汝等触及的秽渊之力结合……恐将引动更大灾劫。这万骸山……或许只是开始。”
她的话,如同一道沉重的压力落在众人心头。
玄冥静渊,上古水神遗泽,竟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。而他们,似乎在不经意间,卷入了一场关乎上古封印、凶念、以及神秘“门”之力的巨大漩涡中心。
前路,愈发迷雾重重,危机四伏。
而那石台之上,名为洛姬的最后守魂者,已重新转过身,苍白的手指,再次虚按在那巨大的兽骨之上。
清越、悲悯、带着无尽哀伤的《玄冥安魂调》再次幽幽响起,回荡在这片即将走到尽头的古老静渊之中,仿佛在为它,也为自己,唱着那最后的挽歌……
水面之下,那无数散发蔚蓝微光的遗骸,似乎在这歌声中,变得安宁。而在锁链尽头那片深沉的黑暗中的那些燥动似乎也暂时平息了下来。
但众人此时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,前路又将要有新的危机与挑战正等待着他们……
章末:
玄冥遗韵镇幽渊,神将锁魂万万年。
骸泛微光眠静水,歌萦悲悯抚残弦。
守魂玉骨裂痕现,秽涌魔门灾劫连。
前路更逢千古秘,归墟将启奈何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