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球场争锋 史怨又轮回
书名:出发点 作者:春天 本章字数:7190字 发布时间:2026-06-20

海风年复一年卷着咸涩潮气漫过营盘镇木麻黄林,四年时光,轻飘飘一晃就从滩涂、田埂、学堂檐角溜走。

当年那个半大少年覃永胜,如今足足长到一米八三。一张方圆圆脸,眼廓圆润,瞳仁清亮,肩背宽厚扎实,往人群里一站,天然带着魁梧硬朗的男子气概。他天生一副低缓磁性的声线,说话不疾不徐,哪怕只是寻常闲谈,也格外勾得镇上姑娘悄悄侧目。

在同年级一众男生之中,覃永胜向来一呼百应。

旁人只道他性子仗义,遇事肯为兄弟出头,内里真正的依仗,是这四年从未松懈打磨的一身拳脚。

清晨天不亮便到滩涂沙地扎马步、练摔跤,午后在大院空坪练对打、劈木棍,摔跤锁技、近身短打样样练得纯熟,寻常三四名同龄人近不得他身。

他就读的营盘镇高中,离覃家老宅大院不过两里土路,抬脚便能往返。

以他中考卷面的分数,原本稳稳能入城里面设施更好的重点中学,不用日日守着乡下窄小校舍。可他执意留在镇上,只因为县城这所学校的国文先生,是他嫡亲叔志盛。他不喜欢他叔,更讨厌说话刻薄尖酸的婶子蓝丽蓉。

覃永胜本就生了一身桀骜骨血,坐不住教室,耐不下埋头啃书的枯燥。

更让他避之不及的,是总往大院跑、整日围着他打转的表姐蓝丽蓉。蓝丽蓉年长他几岁,心思细腻琐碎,总爱念叨他课业、管束他出门交友,一见面便絮絮不休,覃永胜听得头疼,索性大半课余时光都泡在镇子街巷、海滩林地。

短短数年,他在营盘镇地界混得通透熟络。

覃家大院聚拢了一批从小一同长大、拜过把子的同辈少年,个个性情直爽重情义。但凡这帮小子在外与人起口角、受了旁人欺负,第一时间便寻到覃永胜撑腰,只要他到场,再棘手的纷争也能稳住局面。

盛夏午后,日头稍稍西斜,海面吹起绵长柔和的海风。

覃永胜揣着一本卷了边角的《水浒传》,独自往海边连片的木麻黄林走去。

林木枝干交错,层层枝叶筛去灼人日光,林下阴凉干爽。他寻到一棵粗壮老树根,将渔民废弃的渔网绑在树干上,做成一张简易吊床,斜斜躺进网兜之中。

咸湿海风穿过林梢,拂动书页,带着滩涂鱼虾与草木混杂的清浅气息。

他指尖摩挲纸页,读着书中好汉江湖义气、拳脚相争的段落,看得入神,周遭风声、浪涛声尽数淡去,心头只觉酣畅自在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林间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
覃永胜抬眼望去,是同院同吃同住、早已拜过把子的死党覃晓强。小个子少年一路小跑,额头上沁满薄汗,脸上堆着兴奋,兴冲冲朝吊床这边快步走来。

“胜哥!”覃晓强几步凑到渔网边,压低声音怂恿,“孙小兰现在在学校篮球场打球呢,咱们过去看不?”

覃永胜随手合上书册,抬手轻轻一推覃晓强肩头。

少年脚步踉跄半步,脚下泥土微微打滑,他脚跟轻轻错动,稳稳钉在原地,眼底藏起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隐秘心思,语气淡淡推脱。

“不去,打球没什么意思。”

覃晓强急了,往前又凑半步,凑近他耳边,语气添了几分看热闹的诡秘:

“彭亮那伙彭屋村的混小子,专门成群结队赶去球场,就为看孙小兰打球。走,咱们去瞧瞧热闹,不凑跟前,远远站着看也行。”

听见“彭亮”两个字,覃永胜指尖捏紧了手中《水浒》,眼底漫开一层冷意。

他不再推脱,随手将书本丢进树根旁的网兜,腰身一挺翻身跃下吊床,拍了拍衣衫上沾到的草屑,抬脚便朝着镇中学的方向快步走去。

一、球场两派对峙,一球牵起少年心绪

营盘镇高中的篮球场,只是一片夯实黄泥铺就的平地,两侧搭着两道土坡,是学生自发踩出来的观赛台。

今日恰逢课后自由活动,整片球场围满了各年级看热闹的学生,喧闹人声顺着风传出去老远。

孙小兰是整个营盘镇远近公认的校花,刚满十六岁,身形高挑舒展,净身高一米六八。

一张标准鹅蛋脸,细弯柳叶眉,一双透亮杏眼,鼻梁秀气端正,肌肤莹白细腻,像匠人细细雕琢出来的瓷娃娃。她心性清高自持,寻常男生递纸条、搭话,她从不多看一眼,心底自有分寸,极少有人能入她的眼。

不单容貌出众,孙小兰的篮球技艺在全镇学生里数一数二。

只要她上场打对抗赛,校内校外的男女学生,都会挤在土坡上驻足观望。旁人大多紧盯场上传球、上篮的战术,唯独孙小兰跑动时舒展起伏的身姿,奔跑跳跃间鲜活蓬勃的朝气,最能牵动全场所有人的目光。

每一回有她参赛,彭屋村的彭亮,必定带着同村十多个少年,扎堆挤在土坡视野最好的位置,寸步不肯离开。

说起彭亮,是数十年前彭屋村匪首彭小三的嫡孙,与覃永胜同年,如今和他分到同一个高一班级。

此人读书迟钝木讷,上课大半时候走神发呆,性情蛮横偏执,遇事只懂冲动动手,行事做派和当年作恶的祖父如出一辙。镇上老人每每见他闹事,都摇头感慨,真是有其祖必有其孙。

两村积怨,是刻在营盘土地上几十年解不开的伤疤。

数十年前,彭亮祖父彭小三一手策划营盘村屠戮惨案,两村百姓死伤无数,血海深仇就此埋下。自那以后,覃、彭两村世代水火不容,两村乡民老死不相往来。

地界田垄、山林水源,年年都要生出大小纷争、聚众斗殴,历任乡镇官吏,都把调和覃彭两村矛盾列为头等政务。可官员一茬换过一茬,调解文书堆了厚厚一摞,两村之间的隔阂半分没有消解。

通婚更是两村死守的禁忌:覃家女子绝不嫁彭家儿郎,彭家儿女绝不迎娶覃家子弟。明明两村地界紧紧相邻,田埂连在一起,那条陈年怨隙化作一座厚重如山的高墙,生生把两处村落隔绝开来,世代难以互通。

覃永胜在校内素来冷傲孤僻,校内一众男生追捧孙小兰,围在球场边起哄夸赞,他向来远远避开,冷眼旁观,半分不屑掺和进去。

可今日听闻彭亮一伙专程守在球场,他偏要反其道而行,主动往彭亮一行人占据的土坡下方走去。

篮球场两侧土坡上,密密麻麻坐满围观学生,说笑喧闹不绝于耳。

彭亮早早带着十多个彭屋村同伴,抢占了土坡最高、视野最开阔的位置。他大马金刀坐在土堆正中,身边少年分列两侧,一派占尽上风的姿态。

覃永胜立在土坡正下方平地,身侧跟着五六个从小一同长大、交情过硬的覃家兄弟。几人安静站成一排,不吵不闹,自成一道沉静的气场,和坡上喧闹的彭屋少年形成鲜明对比。

彭亮生得宽额大脸,鼻头肥厚,一对招风大耳向外支棱着,面相看着市侩粗野,镇上老人常说一句老话:大头招风,不当官便为贼。

此刻他指尖夹着一支粗卷烟卷,吞云吐雾,眼角余光死死锁定坡下的覃永胜。看见覃永胜一行人走近,鼻腔里重重“哼”出一声,眼底翻涌浓烈敌意,如同两头蓄势对峙、随时会扑咬的小兽,空气里瞬间绷紧了无形的火药线。

球场之上,孙小兰一身亮黄色短袖球衣,身形灵巧如飞燕,在场上来回穿梭运球。

指尖控球行云流水,侧身切入、起跳腾空、抬手投球,整套动作流畅利落,篮球稳稳坠入篮筐,擦着篮网落下。

紧身球衣贴合少女身形,衬出饱满柔和的身段,来回跑动时身姿微微晃动,每一次跳跃都引得土坡上连片喝彩声响彻全场。

坡上的彭亮看得目不转睛,一张宽大脸庞涨得通红滚烫,额角密密麻麻渗出汗珠,手指无意识捏紧了烟杆,满心满眼只有场上奔跑的少女。

片刻过后,场上对抗再起。

孙小兰抬手远投,篮球擦着篮筐边缘偏离轨道,不偏不倚,直直朝着覃永胜脚边滚落,在黄泥地上轻轻弹跳两下,停在他的鞋尖跟前。

场上的孙小兰停下脚步,微微倾身,朝他抬手示意,等着他把球传回场内。

周遭所有人的目光,一时全都落在两人身上。

覃永胜垂眸看向脚边皮球,单手轻松捞起,宽阔手臂舒展稳稳托住篮球。

少女踩着轻快步子快步跑到他身前,眉眼弯弯,等着他传球入场。覃永胜不多说半个字,单手持球微微弯腰蓄力,手腕轻轻一扬,篮球划出一道平稳弧线,精准穿入网篮正中。

皮球顺着篮网缓缓滚落地面,全场掌声、赞叹声此起彼伏,连绵不绝。

孙小兰一双杏眼骤然圆睁,眼底盛满意外与惊讶,抬眼静静望向身前这个全校女生私下议论的“帅哥”。平日里冷淡疏离、从不对旁人展露笑意的面庞,此刻难得漾开一抹浅浅柔和的笑容。

这一幕细微温情,周遭看热闹的学生只顾着欢呼,谁也未曾留意。唯独土坡之上的彭亮看得一清二楚,妒火瞬间烧满胸腔,他怒火中烧,狠狠将指间烟蒂掼在黄泥地上,抬脚重重碾灭,眼底戾气更重几分。

二、散场赴宴同行,一路暗藏少年心事

球赛鸣哨散场,围观学生渐渐四散离开。

彭亮早早备好一束从后山摘来的野花,攥在手心,快步穿过人流,冲到孙小兰面前,将花束递到她身前,眼底藏着刻意讨好的殷勤。

孙小兰立在原地,神色不卑不亢。

高年级男生的示好、献花,她早已见惯千百回,全然没有半分少女羞怯躲闪。可她的目光,直直越过身前捧着鲜花的彭亮,穿过层层人群,望向土坡下方静静站立的覃永胜一行人。

不远处林荫道旁,小个子覃晓强正拉着一众兄弟,推着几辆老旧自行车驻足张望。

覃晓强一眼捕捉到孙小兰投来的视线,连忙高高扬起手臂大声招呼:“孙小兰!这边!”

少女听见呼喊,心头一松,猛地抬手推开挡在身前的彭亮,抱起脚边帆布书包,快步朝着覃永胜一行人奔来。

彭亮僵在原地,手中野花无人承接,心底恼恨翻涌,手臂猛地一扬,整束鲜花狠狠摔落在泥泞泥土里,花瓣枝叶散落一地。

几个覃家少年簇拥着孙小兰,一同走向学校临街的小饭馆。

木质门面,几张长条木桌,是镇上学生常来聚餐的去处。覃永胜抬手唤来店里伙计,不待旁人开口,径直点下大盘卤味荤菜、一锅鲜鱼汤,又搬来一整坛冰镇啤酒,摆满整张木桌。

席间饭菜热气腾腾,酒气混着鱼肉鲜香漫开。

孙小兰时不时侧过头,悄悄打量身旁圆脸英挺、沉默寡言的覃永胜,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涩,指尖无意识捻着桌沿木缝。

覃晓强同其余几个少年全然不拘束,大口吃肉、大碗灌酒,七嘴八舌热议方才球场的对抗赛,句句夸赞孙小兰球技出众,丝毫不输给城里职业女篮的明星球员。

覃晓强说话语速快,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少女脸颊,孙小兰只得不停侧头躲闪,嘴角压着浅浅笑意。

“依我看,凭你的底子,以后完全能去大城市大学打专业球赛。”覃晓强擦了擦沾着油渍的嘴角,继续滔滔不绝,“孙小兰同志,不是我们老生多嘴,你那双运球的小手实在招人疼。哎,不过你们女同学心思干净单纯,不像我们男生满脑子胡闹……”

话音落下,他朝同桌兄弟递了个戏谑眼色,满桌少年瞬间哄堂大笑,喧闹声响震得屋顶木梁微微发颤。

孙小兰年纪不大,却见过不少镇上男女间的人情场面,众人打趣调侃,她半点不恼。

她沉默着拿起粗瓷大碗,满满倒上一碗冰啤酒,趁覃晓强还在高谈阔论、毫无防备之时,抬手整碗酒水径直朝他头顶泼下。

冰凉酒液顺着少年发梢、脖颈一路淌满粗布衣衫,浸透内里。

覃晓强正笑得开怀,冷不丁被从头浇了满身酒水,猛地呛住喉咙,接连咳嗽不停,浑身酒气弥漫。

同桌众人见状,笑得愈发响亮,饭馆里热闹到了极致。

“嘿嘿,这是本小姐专属待客礼,旁人想尝都没机会。”孙小兰扬着下巴轻笑,话音未落,纤细手掌忽然一把攥住覃永胜的胳膊,轻轻摇晃。

满桌少年嬉笑打闹,唯独覃永胜自始至终一言不发,安静坐在原位独酌啤酒,眉眼淡淡的,看不出半分情绪。

酒过几巡,桌上饭菜渐渐见底,其余少年说笑打闹的兴致慢慢散去,席间安静下来。

覃永胜放下手中酒碗,抬眼看向孙小兰,语气平淡开口:

“走,我送小学妹回家。”

一行人结伴走出饭馆,暮色已经悄悄笼罩整个营盘镇。

覃永胜跨上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,孙小兰顺势侧坐在后座车架上,其余少年推着自行车,前后分列随行护送,一路说说笑笑。

骑行途中,车身轻微颠簸,两人肢体时不时轻轻相触,细微的触感顺着衣料传到心底,孙小兰心头泛起一阵从未有过的异样波澜。

她频频侧过头,偷偷打量身前沉默冷傲的少年。校内不少女生私下凑在一起议论覃永胜,都说他这般沉稳寡言的性子,自带独特吸引力,只是往日里,覃永胜从不对任何姑娘展露半分温和笑意,唯独今夜,待她格外不同。

少女心底越是捉摸不透他的性情,反倒愈发想要逗他开口说话,打破这一身冰冷疏离。

她暗暗打定主意,纤细温热的手掌,忽然隔着薄薄布衫,猛地攥住覃永胜的下腹。

寻常男子被这般一抓,定然止不住发痒发笑,可覃永胜身形纹丝不动,没有半分笑意,反倒脚下猛地踩住刹车,自行车骤然停稳。

他侧过身,低声厉声低吼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:

“你做什么?车身不稳,不怕摔下去!”

短短一句呵斥,像一盆冷水浇在孙小兰心头。

少女瞬间僵在车架上,眼眶当即泛起一层泛红水汽。往日里,镇上所有男生全都顺着她、哄着她,百般迁就讨好,从来没有人用这般严厉的语气呵斥自己。

心底委屈翻涌上来,她不等自行车停稳,纵身一跃跳下后座,抱紧帆布书包,顺着乡间主干道快步往前奔跑,不愿再跟在这群人身旁。

覃永胜看见少女委屈跑开,心底微微一滞,连忙弃下车架,快步抬脚追赶。

覃晓强一行人见状,也纷纷跨上自行车,紧随其后,一路跟在少女身后。

三、夜路遭人围堵,两村少年拔刀相向

孙小兰一路埋头狂奔,顺着乡镇主干道往前。

她家就住在沿街铺面二楼,原本再走百余米便能到家。夜色越加深沉,公路两侧农户早已关门歇息,路上行人寥寥无几,整条街道安静得只剩晚风声响。

行至一处岔路口,暗处忽然冲出一伙人影,齐刷刷拦在道路正中,为首之人正是彭亮。

他带着十多名彭屋村闲散青年,快步围堵在少女身前,伸手一把牢牢揽住孙小兰肩头,用力往自己怀里一带。少女脚下失去重心,直直跌进彭亮怀中,动弹不得。

孙小兰惊觉来人是蓄意等候的彭亮,心头又惊又怒,拼尽全力挣扎着想要挣脱束缚,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彭亮脸颊上,清脆声响在空荡街道传开。

可彭亮依旧不肯松手,一只粗壮手掌死死攥住她的帆布书包背带,不让她脱身半步。

身后覃永胜一行人骑车赶到岔路口,看清眼前景象,眼底骤然翻起一层刺骨寒光。

除开彭亮之外,他身边十多个人,全是彭屋村整日游荡街头的闲散青年,平日里酗酒赌博、惹是生非,年岁大多比在校学生更大,身形普遍高大壮硕,一看便是常年打架斗殴的老手。

孙小兰被人禁锢在人群中间,急得扬声高声呼喊:

“你们都愣着干什么?看见小姑娘受人欺负,不知道上前帮忙吗?”

周遭覃家兄弟攥紧拳头,正要一拥而上,覃永胜抬手拦住众人,独自推着自行车,缓步走到彭亮面前,周身气场沉静却带着压迫感,沉声低喝:

“彭亮,放开她。”

彭亮仗着己方人多势众,丝毫不惧,抬眼直视覃永胜,用上乡间宗族辈分的称呼刻意挑衅,语气满是轻慢:

“覃小子,凭什么拦我?她是我的人,轮不到你插手。”

这句挑衅彻底戳中覃永胜隐忍多时的怒火。

他不再多言半句,抬手扬起,一记清脆巴掌狠狠甩在彭亮宽大脸颊上,声线冷硬如铁:

“谁是你的女人?无赖。”

彭亮脸颊火辣辣作痛,依旧嘴硬,手臂死死扣住孙小兰书包不肯松开:“我不放!”

覃永胜不再留情,握紧拳头,重重一拳砸在彭亮面门。

“哎哟!”剧痛袭来,彭亮失声大喊,手臂力道稍稍松懈。覃永胜顺势伸手,一把将孙小兰拉到自己身后,牢牢护住,不让她再受半分惊扰。

覃家大院自覃曾祖父那一辈起,便代代留存练拳习武的风气,数十年时代变迁流转,这份扎根血脉的拳脚底子,从来没有半点消散。

大院里一众少年,自年幼时便跟着父辈、兄长练习棍法、拳脚,日日打磨,身形矫健,近身格斗的身手利落敏捷。

转瞬之间,两伙人彻底缠斗在路边空地上,尘土漫天飞扬。

彭亮带来的闲散青年早有准备,大半人腰间暗藏短刀、铁棍一类器械;覃永胜这边全是在校学生子弟,赤手空拳上阵,纵然拳脚有章法,也架不住对方持械围攻,两名兄弟胳膊、肩头被利器划伤,添了好几道皮肉轻伤。

覃永胜心思通透冷静,他清楚一味僵持混战,只会让自家兄弟接连负伤,绝不能长久缠斗。

他目光扫过路边停放的自行车,随手拎起一辆闲置车架,双臂发力横扫而出,坚硬铁架顷刻击倒对面三名青年,痛得几人蜷缩在地。

随即他弃下车架,大步冲上前,制住彭亮身边领头、外号“傻三”的壮汉。不出三拳两脚,便将人死死按在黄泥地面,让他动弹不得。

另一边的孙小兰头脑十分机灵,两伙人混战厮杀的瞬间,她早已悄悄跑出打斗包围圈,蹲在路边土坡旁,覃永胜看见地上遗落一把乡民收割庄稼的“牛百叶”长匕首。

便弯腰拾起刀刃,脚步轻快冲到缠斗人群侧边,冰凉刀刃直直抵在傻三脖颈皮肉之上,冷声厉声呵斥:

“信不信我一刀下去,让你再也动弹不得!”他知道,这个“傻三"一伙,是彭亮花了一桌子饭菜钱请他过来镇场子的。

婶婶蓝丽蓉从前常常和儿子覃永利说,堂兄永胜打架在乡间是打遍乡间无敌手,此话不假。今夜亲孙小兰眼目睹覃永胜出手利落、以一敌众,才知传言半点不假。

彭亮见己方人手接连吃亏,自知硬碰硬讨不到半分好处,连忙上前开口劝和,想要拦下两边冲突。

可外号傻三的壮汉不知覃永胜身手深浅,依旧不服拉扯,刚往前踏出半步,脖颈便被冰冷刀刃抵住,瞬间慌了神,慌忙连连摆手求饶,声音发颤:

“别动手,我不知道是老覃家的兄弟,我这就退开,再也不掺和!”

覃永胜抬脚,狠狠一脚踹在傻三臀部,语气冷硬吐出一个字:

“滚!”

一声令下,两伙人各自收手,慢慢散开对峙。

清点伤势,覃永胜这边两名兄弟只添了皮肉擦伤,敷上草药几日便能痊愈,并无大碍;彭亮捂着红肿发烫的半边脸颊,带着一众负伤、胆怯的同伴,灰溜溜沿着村道逃离岔路口。

路边空地只剩覃家一行人,晚风卷着尘土吹过,打斗后的喧闹彻底平息。

风波落定,孙小兰快步走到覃永胜身侧,纤细手臂轻轻挽住他的胳膊,放低音量小声唤道:

“胜哥……”

覃永胜肩头微微一动,轻轻甩开她挽上来的手臂,目光看向少女归家的街道,只淡淡抛下一句叮嘱:

“回家。路上小心些。”

少女抿紧嘴唇,眼底藏着失落委屈,再也不敢主动坐覃永胜的自行车后座,只得转身走向覃晓强的车架,搭乘他的车返程。

四、隔日学堂相见,旧怨再结新隔阂

第二日清晨,天光微亮,营盘镇高中的上课铃准时敲响。

彭亮早早来到教室,额头贴着厚厚一层白色绷带,遮住昨夜被拳头砸出的红肿伤口。

他刚在自己座位落座,抬眼便撞见推门走入教室的覃永胜。

两人隔着数排课桌,目光在空气里冷冷相撞,眼底各自藏着昨夜打斗留下的敌意、不甘与芥蒂。

没有一句争执,没有半句搭话,两人同时收回视线,各自低头落座,整节早读全程一言不发,周身气氛压抑凝滞。

教室里其余学生隐约听说昨夜岔路口的聚众斗殴,不敢随意议论,只敢悄悄用余光打量两人,心里都清楚——

一场球场因少女而起的争执,一夜街头拳脚相向的混战,非但没有消解覃、彭两村流传数十年的世代仇怨,反倒在两村少年这一辈之间,又添了一层厚重、解不开的全新纠葛。

刻在土地上的陈年怨恨,如同轮回往复,又一次落在年轻一代人身上,遥遥看不到化解的尽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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