溯光敲门进来,看见那本被泪水打湿的日志,他识趣地转过视线:"各个城的代表都来了,这么长时间过去,大家也都冷静下来了,我们该规划圣大陆下一步怎么走了。"
云川起身,把日志小心地塞进怀里,却忽然问了溯光一个问题:"你们,以前确定恋爱关系了吗?"
溯光的脸微微红了一下:"我们在海上遭遇了风暴,九死一生,在离圣大陆那么远的地方,身份和教条好像都失去了意义。我们不想留遗憾,所以我们……"
云川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再追问,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。这一刻,他清楚地知道,溯光也算是自己真正的女婿了:"以后,你也可以找另一个相爱的人结婚,晞仪应该不会怪你,还会祝福你。"
溯光叹了口气,声音低了下去:"在最好的年纪遇见最好的她,我想我一生都走不出来。"
等云川和溯光到圣城的议事大厅时,台下已经坐满了各城的代表,低声的交谈声在大厅里回荡。
云川和溯光坐到台上。
此次与会人员,包括代表圣城的石地和云川、代表东外岛的溯光、代表天外来客的陈凡,以及代表星芒的星影。
石地兼任了这场会议的主持。
"我作为曾经南大陆的大教宗石地,主持这场会议。"他的声音平稳,带着久居高位才有的沉稳,"如同这些日子我们颁发的文书,我们将真相呈上,让全大陆的人民评判决定,我们的文明该何去何从。千年前,天外来客呃呃那星人蛊惑了我们星球的统治者——十人委员会,布下了困灵网,将我们的灵魂永生永世囚禁在这里。而另一位大家都知道的天外来客,圣女星芒,转世来此创建了自由教派,推翻了十人委员会,开辟了新的世界。但空灵作为十人委员会的一员,苟活至今,窃取了自由教派的权力,修改圣典,让我们变得一无所知。而天外来客陈凡,又一次降临到我们的世界,帮助我们结束了这场谎言。"
石地顿了一顿,目光扫过在座的各位城主:"今天,不再有谎言,只有真相。我们X行星仍旧在困灵网的束缚中,我们的文明,到底该何去何从?"
一位城主站了起来,神情急切:"尊敬的天外来客陈凡阁下,困灵网可以被拆除吗?"
陈凡站起身,语气坦诚:"我只是一个投放者,我并不清楚星芒女王的计划。"
众位城主皆唏嘘不已,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叹息。
又有一人站起来,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很久的愤懑:"我们的世界太多不公。连当年圣女星芒设置的较为公平的选举制度,最后也腐败至此,当然有空灵的介入和恶意篡改。但人的本性就是这样,追求特权和权力,我们不管构建怎样的制度,大概率最后都会畸形。加上困灵网的束缚,我们的意识无法进化,难道我们真的要在此当永生永世的囚徒,直到自我毁灭的那一天吗?"
陈凡说不出被什么触动了一下,那句话像一根细针,扎进了某个他没察觉到的地方。
经过好几天的争论商讨,一部分人认为构建一个类似圣女星芒当年构建的选举制,至少可以延长文明的寿命;另一部分人,希望陈凡能够联系他的上级,拆除困灵网,这样他们的意识才可以进化,文明才能真正发展;当然,还有各种沉默观望的人。
夜晚,月色清冷。陈凡坐在台阶上,有些困倦地望着天上的月亮,星影坐在他身边,声音很轻:"陈叔,我感觉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,他们还不来接你走吗?"
陈凡转过头,看着眼前的少女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她已经明艳美丽,不知不觉间长成了一个好看的姑娘。他的思绪飘远了一瞬,不知道地球现在怎么样了。星影一瞬间捕捉到了他那一闪而过的思乡神情。
"陈叔,这里的一切都快结束了,我能和你一起去你的世界吗?"星影歪着头,努力笑着问他。
陈凡沉默片刻,只回答:"我不知道。"
星影知道他没说谎,这件事,陈凡现在也决定不了。
接下来几天的会议,众人又开始讨论文明该如何发展,最后得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:如果给X行星投放一个绝对公平公义的统治者,他们是否就能最终自己发展起来,有一天抵达那三颗月亮,亲手拆除困灵网,解救自己。
陈凡听到这个结论,心里微微一震——受限的意识,确实无法去构建和发展一个进步的文明。但如果把文明的权杖交出去,他们能否真正突围,谁也无法保证。
他们请求陈凡去联系他身后的力量,为他们带来一位公平正义的统治者,在规则中寻找突破。
来到X行星的第五个年头,陈凡终于把那枚通信戒指戴在了小拇指上,低声念道:"克瑞斯。"
不多时,云层中钻出一艘水滴状飞船,正是克瑞斯应召而来。但让陈凡意外的是,水滴飞船的后方,还跟着一艘鸡蛋状的七彩流光飞船,光泽流转,像是某种活物的鳞片在阳光下闪动。两艘船一同朝陈凡所在的方向飞来,几个闪现,便已停在他面前。
水滴飞船里走下来的是老相识克瑞斯,而七彩流光飞船里走出的,是一位白发的人类女性。她面容很年轻,眼神里却闪烁着岁月沉淀下来的睿智。
身后的众人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两位宛若神明的天外来客,没人敢轻易开口,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。
克瑞斯率先用宇宙通用语说道:"我们一直监测着X行星的状况,你做得很好,陈凡。"
那位女性接着开口,同样是宇宙通用语:"我是来自第五维度昴宿星的艾米利亚,代表十二宙域圣光最高管理者阿尔克利亚阁下来此。"
陈凡按照地球人的礼仪,伸出手与艾米利亚握了一下,她也十分配合。
随后,艾米利亚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珠状物,乳白色的光芒缓缓在珠子表面流转,像是有生命在其中呼吸。她看了看陈凡身后的众人,用X行星的语言解释道:"你们请求一位绝对公平正义的统治者监督你们的文明发展,直到自己有能力摧毁困灵网。这个光球,就是你们期盼的公平与正义的监督者。你们可以称呼他为光梭,他是第六宙域圣光最高管理者光梭的副本。他是公平正义的化身,也是整个文明发展的指南针。不要妄图控制或驯服他,也不要试图推翻他,臣服于他,即臣服于真理。"
说完,她郑重地将光球交到陈凡手中。陈凡又在万众瞩目之下,将光球交给了云川。
他的使命,完成了。接下来的事,是X行星人民自己的事了。
克瑞斯看了看陈凡,开口邀请:"现在,是离去的时间了,陈凡。"
艾米利亚却出声打断:"克瑞斯,在他离去之前,我想单独跟他说一些事情,很抱歉打断您。"
克瑞斯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,微微点头表示同意。
陈凡跟着艾米利亚走到不远处的树荫下。树叶在风中轻轻晃动,光影斑驳地落在两人身上。艾米利亚转过身,从上到下打量了陈凡一遍,开口道:"有什么想问的,尽管开口。"
陈凡心里转过许多念头,意识到这或许是唯一能解开心中疑惑的机会。
"我知道宇宙分为十二宙域,但你提及的阿尔克利亚阁下是十二宙域的圣光管理者,为什么要特意说明是圣光?"他问出了心中的疑惑。
艾米利亚微微一笑,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赏:"因为一个宙域,不仅有圣光管理者,还有暗光管理者。宇宙由两个阵营组成,圣光和暗光。每个生灵在一个时间段内,只能服务于其中一方。"
陈凡结合星芒留下的信息,问出了一个对他而言或许极为重要的问题:"那么十二宙域的暗光最高管理者是谁?"
艾米利亚看着他,缓缓说出:"暗光大天使米迦勒。"
陈凡的心脏微微收紧:"我获得眉间这个印记的时候,看见了一个六翼天使,他是米迦勒吗?"
艾米利亚没有隐瞒:"如果是天使的话,也只有他有赋予造物之轮印记的权限。你看到的,就是他。"
陈凡乘胜追击:"我想知道,印记是不是也分为两种,一种来自圣光,一种来自暗光?"
艾米利亚有些复杂地看着他:"确实如此。你的印记,是暗光一方的造物之轮印记。圣光一方的造物之轮印记持有者,是阿尔克利亚阁下。"
陈凡似是苦笑了一下:"那么,天琴座播种者一部分是圣光力量,一部分是暗光力量。圣女星芒是圣光播种者的女王,而克瑞斯是暗光播种者一方的。你隶属圣光一方,但又不属于播种者的势力。"
艾米利亚点点头:"我们昴宿星和天琴座播种者有些渊源,但我们并非他们播种的文明。"
陈凡长长呼出一口气,仿佛许多年来盘踞心头的迷雾,一点点被驱散了。难怪联系自己的是克瑞斯他们——自己的印记属于暗光一方,不知不觉间,在身份上已经不可撼动地成为了暗光阵营的一员。
他有些疑惑:"我曾经参观过克瑞斯他们的母舰,他们生活在一种极其和谐的状态。那要如何定义暗光与圣光呢?"
艾米利亚笑了笑,神情很坦然:”说起来很简单,圣光文明基于爱与服务他人,而暗光文明基于恐惧与服务自我。但我们高维文明,不管是圣光还是暗光,肯定不会像人类那般生存于动乱和受限之中。”她顿了顿,”陈凡,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。你的使命已经完成,你该离开这里了,回到你的星球去。”
陈凡点了点头,跟着她往回走。
走着走着,他不自觉地问了一个问题,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:"艾米利亚,我的女朋友说她来自昴宿星,说那里是她的家。你见过她吗?"
艾米利亚的脚步顿了一下:"你的女朋友叫什么名字?"
"苏晓,她叫苏晓。"陈凡很快回答,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。
艾米利亚朝他笑了笑,那个笑容很熟悉,竟是苏晓朝他笑的样子。她的面容在陈凡眼前微微模糊,仿佛重叠成了苏晓的脸。陈凡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,又缓缓平复下去。
艾米利亚依旧笑着,但苏晓的面庞已然消散。她语气十分笃定:"我认识她。她的灵魂回到昴宿星之后,用了很久才振奋起来,现在过得很好。她也不会介意你去找新的女朋友,比如——"她余光扫了扫星影的方向,"那个女孩,就和你很般配。"
陈凡苦笑一声,没有接话。
但他看艾米利亚的眼神变了。总有一天,他会亲自验证这句话是真是假。
陈凡走到克瑞斯身边:"该是离去的时候了,克瑞斯。"
他马上就要离开这个星球了。
云川先走到他跟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眼里有种说不清的感慨:"从我听到你名字的那一天起,过去仅仅五年,这里却发生了千年来未曾发生的变化。如果X行星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,是一种活法;但如今一切明晰,却怎么都回不到从前。谢谢你,陈凡,驱散了X行星千年的阴霾。这里不再是行尸走肉般的活法,而是一个打破宿命枷锁的传说。祝你前路顺遂。"
陈凡点点头,表示谢意。
溯光上前,努力露出当年第一次见陈凡时的笑容,只是不论如何模仿,那笑容都失去了明媚,添了几分苦涩:"兄弟,我是最没立场劝你的人,我懂,这一生我感觉我都走不出来,却跑来劝你走出来。"他贴近陈凡耳边,声音压得很低:"星影,她是个好女孩。你或许可以和她开始一段新的恋情。"
最后,是星影的告别。
她有些紧张,紧张到连自己同手同脚都没察觉。她仰着头,目光紧紧盯着陈凡的眼睛:"陈叔,我想和你一起离开,可以吗?"
陈凡终于要面对这个绕不开的难题。带她离开,意味着自己愿意和她发展一段关系。但他骗不了自己——星影,不可能成为自己的恋人。他扮演了她父亲的角色,而不是恋人的角色,他没有,也不可能爱上星影。X行星人寿命悠长,自己却不过区区不到百年的寿命,带星影离开她熟悉的故土,把自己当作她唯一的纽带拴在地球,他并不期盼这样的未来,更不愿意让她为此付出余生。
陈凡最终摇了摇头,声音很轻,却很清楚:"星影,我们宿命的纠缠只能到此,我不能带你走。我的未来里没有你,也不会有你。"
星影盯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里的期待一寸一寸暗淡下去:"陈凡,真的不可以吗?"
陈凡郑重地回答她:"我一生挚爱只有一人,你跟着我,永远得不到回应,那不应该是你的未来。你的未来,不应该有我这个不确定因素。"
星影看着他,沉默了许久,随后从身后的包里掏出一件衣服,正是那件救过她无数次命的蓝色宇航服:"陈叔,还给你。"
陈凡没有接:"送给你的那天,就是你的了,不用还给我。"
星影摩挲着手里的衣服,指尖反复划过布料,最后提了一个请求,声音有些发颤:"陈叔,最后,你能拥抱我一下吗?"
陈凡将她一把揽过,抱在怀里,声音温和:"陈叔祝福你,生活皆是美满,没有丝毫苦难。"
星影的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:"那么星影祝福陈叔,记忆中的苦难都消散,未来也不再有苦难。"
在众人的注视下,陈凡和克瑞斯被水滴飞船吸了进去。一瞬间,飞船已远去,消失在天际,只留下那些久久不愿收回视线的人们,站在原地,望着空荡荡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