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门声。
不是敲。是拍。巴掌平着拍在铁门上。门板颤,门框上的灰震下来,落在张燕肩膀上。楼上在炒菜,锅铲刮着铁锅,刺啦刺啦的。
张燕在厨房。手上还带着水。去开门。
门把手拧开。
张母带进来一股风。楼道里的风。葱油味。旧毛巾沤久了的那种味。外面有人在打电话,听不清说什么。鞋底过门槛,胶皮刮在水泥地上,吱。
张燕退了一步。脚后跟磕在床角上。疼。她没管。
张母没看她。眼睛先把这间屋子扫了一遍。从门口能看到底。厨房灶台挨着厕所门。厕所门关着,门缝里塞了条毛巾。客厅也是卧室。床尾顶着茶几,茶几顶着电视柜,中间一条窄道。她侧身试了一下。胯骨蹭到床角。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被子。没叠。枕头两个,一个蓝一个粉。
然后眼睛钉在沙发上那个黑包上。拉链半开,露出半包纸巾。窗台上搁着半碗剩饭。早上剩的。
张母走过去。鞋跟在瓷砖上磕出闷响。拿起那个包。拉链被一把扯到头,刺啦一声。很响。
“这拉链涩了。上点油。”
手已经伸进去了。窸窣声。纸巾拨开,钥匙碰了一下,叮。
李磊在阳台。手里的烟没点。他听见拍门,听见开门,听见鞋底蹭过门槛。楼上锅铲停了。水龙头在响。然后他转身。推拉门没拉严,侧身进来了。
张母看见他了。
“喂!磊子歇班。”
不像问。
李磊站在推拉门边上。烟夹在指缝里。没点。窗外有电动车骑过去,喇叭响了一声。
“是的。”
没动。也没让座。
张母也没等他让。手还在包里。
“两年也不短了。东西得爱惜着用。”
楼下有小孩跑过去。咚咚咚的。远了。
李磊走到茶几边,把那包云烟拿起来。烟盒在手里翻了面。磕了一下。一根冒出来半截。他没往外抽。
“东西跟人一样。用久了就有感情。”
张母手停了。就半秒。然后继续翻。
“有感情是好。”她把包翻了个面。拉链硌着手背。“但旧的不去,新的不来。”
把钱掏出来了。一张一百的,两张五十的,剩下十块二十块。还有张五块的。纸钞折在一起,边角软了。有一张一百的角上撕了个小口子。摊在手心里,拇指捻了一下。
“燕儿她弟要买车。”
不看李磊。看钱。
“还差两万。我说贷什么款,一家人凑凑就齐了。”
窗外收废品的吆喝了一声。拖长了尾音。
李磊把那根冒出来的烟按回去。按到底。烟嘴被指甲掐出一个月牙印。
“买车是好事。”
“好事是好。就是费钱。”张母把钱对折。再对折。“当爹妈的,不就这点事。东拼西凑,厚着脸皮到处张嘴。”
钱塞进裤兜。裤兜鼓了一下。手掌抚平。
“嘴大喉咙小。想帮也帮不上多少。”
李磊看着那个裤兜。打火机在茶几上,他拿起来。在手里翻了个面。打火机透明的,能看到里面那点液体。不多了。
张母拍了拍裤兜。拍了两下。
“有多大胃口吃多大饭。她弟一个人确实吃力。”
她抬起头。看厕所那扇门。
“这一房一厅。一个月得多少钱。”
李磊把打火机撩在茶几上。。
“不便宜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张母往厕所那边走了两步。经过床尾又蹭了一下。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被子。被角拖在地上。她看了。没说什么。“这么个住法。转个身都碰腿。”
站在厕所门口。没进去。往里看了一眼。蹲坑上面架着热水器。墙上挂着一条毛巾,硬了。地上一双塑胶拖鞋,鞋底磨平了。角落里有个塑料盆。盆底有层灰。
“厕所挨着灶台。”声音不大。“夏天返味。”
“开窗就行。”
李磊拿起那根被按回去的烟。烟嘴上的指甲印还在。手指在指甲印上来回蹭。
“开窗也返。”张母走回来。经过电视柜的时候,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。一层灰。她低头看指尖。捻了捻。灰掉了。“地方小。什么味儿都串。”
“住惯了就行。”李磊把那根烟放回烟盒里。“鼻子自己会关。”
张母看了他一眼。就一眼。
“住惯。跟凑合,是两回事。”
“凑合也是住。”李磊眼光扫一下张燕。“有的住就不错了。”
“倒也是。”张母往门口走。经过那条窄道的时候侧了一下身子。这次没蹭到。走到鞋柜边上。低头看了一眼。那双拖鞋。塑料的,底磨穿了,大脚趾的位置一个洞。鞋柜边上靠着把雨伞,伞骨戳出来一根。鞋柜台面上搁着一串钥匙。钥匙圈上拴着个皮卡丘,尾巴断了。褪了色。
“这拖鞋该换了。穿了得有一年了吧。”
“还能穿。夏天凉快。”
李磊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两下。
“也是。过日子嘛。”张母走到门口。张燕站在那里。一直站在那里。手心里有汗。“能省就省。省下来的,也不一定能攒下。”
伸手扯了扯张燕的衣领。衣领上有个线头,捻了一下。没扯断。又捻了一下。算了。
“你也是。住这么个地方。多顾着点自己。”
张燕没动。鼻子里闻到张母手上的味道。洗衣皂。老牌子。这是她小时候洗澡,盆里的水就是这个味道。眨了一下眼。
“她顾。”李磊站在茶几边上。没往前走。打火机歪着,他看了一眼。拿起来。又搁下。还是歪的。“顾得很。嫁过来就跟我住这儿。”
张母手停在张燕领子上。就一下。然后继续扯。把领子扯正。手指在那根线头上又捻了一下。还是没扯断。
“夫妻嘛。有难同当。”
“是有难同当。”李磊拿起打火机。翻了个面。拇指在砂轮上蹭了一下。没打。又蹭了一下。没打。“就是这个难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头。”
张母的脚踩在门槛上。鞋底蹭了一下。吱。门外楼道里有人在锁门,钥匙转了两圈,咔哒。
她侧过半个身子。看了一眼李磊。就一眼。然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。从厕所门到灶台。从床尾到茶几。从茶几到电视柜上的灰。
“日子总会好的。你们还年轻。”
李磊把声音提尖一点。“年轻是好。扛造。”
张燕从门口走过来。脚步快。那条窄道侧身就过去了。胯骨还是碰到了茶几角。她没管。走到茶几边,把那包云烟拿起来。放回李磊手里。手指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。很用力。
“妈你赶紧回去吧。天黑了路不好走。”
声音比平时高。高得自己愣了一下。手在李磊手背上又按了一下。这次轻了。
张母看了她一眼。又看了李磊一眼。嘴角提了提。没出声。走了。
鞋底刮过水泥地。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掉。二层。三层。到一楼有人开单元门,铁门吱呀一声。嘭。
张燕关上门。锁舌弹进锁孔,咔哒。手还放在门把手上。门把手凉了。背对着李磊。肩膀绷着。肩胛骨那块有点酸。
窗外有人在收衣服。衣架撞在晾衣杆上,叮叮当当的。楼上水龙头又响了。厕所里热水器滴了滴水。答。
李磊站在茶几边上。手里那包烟。被张燕攥得有点皱了。他把皱的地方抚平。抚了一下。又抚了一下。抚不平。
“你妈这嘴。”
不是抱怨。就是说一件事。说完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。
张燕没回头。肩膀松了一半。
“她就是那样。”
“你弟买车。”李磊拿起桌面上的杯水喝了一口。“关我什么事。”
张燕转过身。嘴唇动了一下。没出声。
“我娶你的时候。”李磊没看她。看茶几上那包皱了的烟。“彩礼。有一部分是借的。高利贷。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嘴皮动了动。嘴里有点干。
“她问过一句吗。问过一句——磊子你那个债还得怎么样。”
“没有。”
厕所里又滴了一滴水。答。
“来一次,翻一次包。来一次,拿一次钱。”李磊把打火机拿起来。翻了个面。拇指在砂轮上滑来划去。没打。“你弟买车。你弟差钱。你弟你弟。”
打火机拍下。拍重了。磕在茶几上,当的一声。自己吓了一跳。
“她把你嫁过来。是嫁女儿。还是甩……”
后面那个字没说出来。咽回去了。
张燕脸白了。嘴唇抿得太紧。舌头舔了一下嘴唇。咬了一下嘴上的皮。
“你说话。”
李磊看她。眼睛里不是火。是灰。眼眶有点红。不知道是刚才在阳台待的,还是别的。
张燕没说话。站了很久。厕所里又滴了两滴水。答。答。然后往厨房走。那条窄道没侧身。胯骨磕在床角上。闷的一声。疼。她没停。走到灶台前,把锅盖拿起来。水蒸气扑了一脸。没躲。睫毛上凝了水珠。眨了一下。水珠掉进锅里。
“她是我妈。”
不是顶嘴。就是说一件事。声音闷在水蒸气后面。有点发潮。说了又觉得这句话不对。但不知道哪里不对。
李磊站起来。椅子腿刮过地砖,吱。走到厨房门口。厨房太小,两个人站不下。就站在门口。肩膀顶着门框。门框上有层灰,蹭在衣服上。他不知道。
“是你妈。我没说不是。”手在门框上敲了一下。当当响。“是你妈,不是我祖宗。”
张燕没回头。把锅盖放回灶台上。
“我也没让她来。”
“你没让她来。你也没让她别来。”李磊退回客厅。站在那条窄道里。拿起那包云烟。抽出一根。没点。手指在烟上捏来捏去。烟嘴被捏扁了一点。“她是你妈。是长辈。我不能说什么。我不能说,你别来了。我不能说。我什么都不能说。”
转过来。看张燕的背。张燕站在灶台前面。肩膀在抖。很轻。她自己可能不知道。
“但你不能让我,让我连句话都不能说。”
张燕转过身。眼睛红了一圈。眼眶底下有一条青筋,细的,跳了一下。
“你说。你说。”
声音没高。但碎了。每说一个字都在用力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什么东西裂了。
“你说我怎么办。那是我妈。我怎么办。”
李磊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手指还在捏那根烟。烟嘴被捏得皱巴巴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。把烟放回烟盒里。打火机歪着。没管。
“我也不知道你怎么办。”声音低下来。低到地上。说完了又觉得说了跟没说一样。“我只知道我每个月那笔利息压着。我只知道你妈来了就拿钱。我只知道你妈来了就嫌这屋子小。嫌床挡道。嫌厕所串味。”
停了一下。抬头看了一圈这间屋子。看了一圈。又看了一圈。好像在看什么东西,又好像什么都没看。
“她也说得没错。是小。是旧。是串味。”
转过来。看张燕。
“但你从来没跟她说过。这地方。是我们能租得起的……”
摆了摆手。
张燕脸上的东西裂了。不是表情。是眼睛底下那道堤。没觉得眼泪出来。脸上凉了才知道。一滴。砸在鞋面上。低头看了一眼鞋面上那个水印。圆的。过了一会儿又一个。还是圆的。
“我说了。”嘴唇在抖。声音也在抖。想稳下来,没稳住。“我跟她说过。说过好几次。租的便宜。离厂近。我说了。”
吸了一下气。没吸稳。气息在喉咙里断了一下。
“她说。她说年轻人吃点苦没什么。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住的比这还差。她……”
停了。停了很久。忘了自己要说什么。嘴唇还张着。看着李磊。闭上了嘴。
李磊没说话。站在那条窄道里。左边是床。右边是茶几。前后都迈不开腿。
张燕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擦了一道水痕在颧骨上。走到灶台前。把火关了。粥锅已经不冒气了。锅盖掀开。粥表面凝了一层膜。她盯着那层膜。
晚上。
粥盛出来。两碗。茶几太小,两个碗搁上去就满了。
李磊坐下。拿筷子。夹咸菜。嚼了。咽了。没碰粥。窗外路灯亮了。他看了一眼。又看了一眼。
张燕端着碗。勺子舀了一下。没送进嘴里。放回去了。勺子碰着碗沿,叮。碗磕到了醋瓶。醋瓶晃了一下。没倒。晃回去又晃回来。稳住了。她看着醋瓶稳住了。
“那个债。”
没抬头。盯着碗里那层粥膜。又凝了一层。比刚才薄还是厚。分不清。
“我想办法。”
李磊把筷子搁下。横在碗口上。滚了一下。停住。
“你能想什么办法。”
“你别管。”
张燕端起碗。直接对着碗沿喝的。喝了一口。两口。第三口的时候停了。粥从喉咙里咽下去。没尝出什么味。然后又喝了一口。这次尝出来了。
咸的。
李磊看着她把那碗咸粥一口一口喝完。没拦。想说什么。没说出来。拿起筷子。夹了一筷子咸菜。嚼了。咽了。咸菜也咸。咸得发苦。不知道是咸菜咸还是粥咸。
“那是我妈。”
张燕放下碗。碗底沉着几粒米。用筷子拨了一下。拨到一边。又拨到另一边。
“但她的事。是她的事。我的事。是我们的事。”
说完了。也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。抬头看李磊。李磊正在嚼咸菜。嚼完了。咽了。放下筷子。
“行。”
站起来。椅子腿刮过地砖。那条窄道侧身过去。胯骨蹭到了茶几。闷的一声。走到阳台上。推拉门拉上。玻璃震了一下。纱窗上有只蛾子,扑了一下翅膀,又不动了。他盯着那只蛾子。盯了一会儿。蛾子飞了。
路灯从外面照进来。把他影子拖在瓷砖上。歪的。阳台太小,影子一半在墙上。折了个角。他低头看着那个折角的影子。把手里的烟搁在栏杆上。没点。
张燕一个人坐在茶几前面。盯着李磊那碗粥。凉透了。碗沿上凝了一圈白的。粥膜结得比她那碗还厚。用勺子碰了一下。粥膜黏在勺背上。她看着勺背上那层膜。送进嘴里。没什么味道。然后拿过李磊那碗粥。一口一口开始喝。
厕所里热水器又滴了一滴水。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