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洲。
再往前一里,清风就要从商队离开。这最后一程,他们放慢了速度,马车的挂帘也时而撩开一线、时而在行军中晃荡,却不见帘后人。
清风明白,他们不舍他离开,而帘后人对他更是有种莫名的情愫。他不懂,可心里会扬起异样的感觉。
风沙更大。这时,刺耳的喧嚣声从远方响起,紧随其后还有烈马的马蹄声、弯刀的摩擦声。
“敌袭!”为首的武夫大喊,本还散乱的队形立即缩成一团,将马车护在中心。
清风也压住剑鞘,朝中心靠拢。
顷刻间,无数黑色剪影从沙尘中冲出,烈马钢铁般的轮廓在风中拉出线条,然后将他们围住。敌袭那方人极多,都是蕃域人,从衣着中可以见得他们并非寻常匪徒,而是一只训练有素的军队。
商队武夫领头者名悉薰热,是云姑娘的贴身侍从,一首双蛇弯刀用得极好。路途暂歇时,他曾与之交手,虽胜过,但也觉得难缠。悉薰热曾说,比起拿刀,他更喜欢做一个文人墨客,可为了活着,他只能刀尖舔血。
“尔等何人?你可知你拦住的是谁?”悉薰热冷声,双眼凝如蛇。
清风勉强能听懂他们的对话。
敌对首领冷笑,并不作答:“都杀了,将二位公主活捉。”
“拔刀!保护公主!”悉薰热大喊。
敌人们拔着弯刀,见着血,朝他们劈砍而来。清风冷眉,也拔剑加入其中,亮银色的剑面染成鲜红色,血珠飞洒成线。
他们人数不占优势,落入下风。
“将二位公主从马车中接出来。”悉薰热喊。
可谁都腾不出手,凡是靠近马车的人都会被拦下,甚至是斩杀。清风迅速斩杀面前敌手,将车内的二位公主拉入马背上。
“死死抓住!落马就会死!”清风呵声。
公主现身后,场面更乱,一群人蜂拥似地朝他攻击。
清风举剑,千百变化的剑招挡住一轮又一轮的攻势。可他背后有两人,马儿吃力,逐渐招架不住。如今,他们的人越来越少,大多被砍断头颅死在沙地里,只余几人存活。
“哪儿来中原人?”围住他的人中有人笑。
“快点杀了他,免得等会儿老大生气。”
“不着急,他们也就近二十人,我们这次可是足足带了三十多。”
……
他们上前,弯刀和烈马如黑影般朝清风袭来。
清风迎击,却被多人压制,衣衫被划破,身上不断出现伤口。
一个侧身,弯刀狠狠刺入清风肩胛。他咬牙,冷汗湿透,一把抓住弯刀,割破来人喉咙。至于身后二人,只有云姑娘相对冷静,她的妹妹则将脸埋在云秋韵的背上,不敢看,不断发出哭泣声。
“别担心,我会救你们。”清风压住喉中的血,声嘶。
敌人见同伴身死,更见一时拿不下他,立刻愤得涨红了脸,一起怒声上前。
“死!”
难数的染血弯刀狠狠地砍在清风的剑上。众人合击膂力之大,差点连马儿都站不住跟脚,半跪在地。清风压不住喉头血,从嘴角溢了出来。
这一击,将他的肺腑给震伤。
“清风兄!”悉薰热来了。他并马至清风身边,替他解了困局。
“云公主,将小公主给我!”悉薰热咆哮,一把拽过小公主。
她被带离,立即哭嚎起来,可见到这那么多尸体和弯刀,止住了哭,躲在悉薰热后背抖。
“清风兄,我们分开突围。你带着大公主逃向沙洲城,我带着小公主。”他抹干嘴角血迹。
清风点头:“好。”
“杀!”他吼。
一人举刀,杀向包围圈薄弱的地方;一人举剑,刺向包围圈留下的空隙。
沙尘中,鲜血飞溅、刀戈不止。
二人分别撕开裂口,朝各自的方向逃窜。
“一群废物!这都能让他们逃?”为首领队恚怒,一刀杀死地上还活着的武夫,“你们五个去追云公主,其他人跟着我追小公主。若是追不到,你们的头都别想要了!”
他令下,队伍分成两队。
*
清风一路快马,不敢丝毫停留。可他一马两人,速度不及身后追赶之人。
他很快被追上。
追赶之人中有两匹快马先行靠拢。瞬息间,快刀已至,分别沿着一侧砍向清风与云秋韵半腰。他持剑抵挡,在刀锋靠近时挑开锋刃,然后以马镫为重心,半斜身躯,一剑刺入右侧之人的腰间,令其落马。那人连在地上翻滚,弯刀不慎脱手,插入胸膛,惨叫后死去。
另一人见清风偏斜,正欲拿住公主,将她抓去,却未料到清风竟回身,半仰身躯,剑从面前出,刺破那人腹部。他不可思议地看向刺入腹中的长剑,剧痛感传来,随后落马,滚在沙土里。
不等清风休息,另外三人同时出刀。他还来不及调整身躯,弯刀便从其面上砍下。这一刹,任其武艺如何了得,也难逃这一击。然,比疼痛感先来的竟是云姑娘温暖的拥抱。
临危一刻,她竟将清风抱在怀中,用背替清风受了这几刀。即便三人及时收刀,却也砍入她的肉里、骨头里。
“该死。”三人怒吼。
清风更怒,将她护在怀中。她痛得咬牙、低哼,却没喊一个字。
“七式,卷圆成天。”他的目光冷得可怕。在急速奔跑的马背上,他以马脊为中心,以腰为点,以一种奇异的姿势将剑挥舞起来。他持剑整整旋转了一圈,将围在两边的人拦腰刈伤,并以剑尖刺向马后逼近的敌人。
他的剑技还未完。
“五式,剑花半遮。”他拉住辔头,靠一侧靠近,狂刺长剑。一时间,剑若枪尖,绽放若花,令那人招架不抓,身上不断出现血洞。
他大喊:“救我!”
另一侧人驱马上前,出招,要取他性命。
就在他以为要砍到清风时,他的动作一滞,方才还绽放的枪花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后仰的半遮之剑。在那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,剑刺破了他的喉咙。同时,那柄弯刀也狠狠地砍入他的腹部中。
他咬牙,拔剑,鲜血喷射如注。他不停,又是一剑结果被刺出无数血洞的人。
吐息之间,两侧紧逼的人都被他杀死,只剩下马尾后追赶的人。
清风勒马,回头瞧着追赶的人。但他却面色恐惧,掉头要逃。
“六式,万物归一。”
他吃痛,拔下腰间弯刀,抓住刀身,以一种投掷的姿势将刀化作箭矢抛出。最终,刀将那人的头颅洞穿,只留独马奔跑。
清风力竭,差点倒下。他调整后,撕破衣角,将腰部伤口绑死,又从马边包裹里取出仅有的一件干净布衣,将她背部的伤口从胸前环裹一圈。
“丢了我,活下去。”这是她昏迷前,最后对清风说的话。
当时清风正在施展剑技,无暇与她说话。
“别怕,我们会一起活下去。”清风将自己与她捆在一起,轻抚马背,“伙计,我撑不了太久,剩下的路就要靠你了,走,带我们去寻华依。”
他驱马,朝沙洲赶去。
*
沙州城外,一间医馆。
开门的小童发现院外的沙地上有一匹马,马上正躺着两个人。小童好奇,上前几步就发现鲜血染红了二人的衣裳。
“有马,有马!”他慌乱地撞开挂帘,对着屋内一身灰衫的华依大喊。
华依皱眉,上前赏他一个脑门崩:“这是医馆,不可大声喧哗。”
“马上有人。”他吃痛,着急地领着他往外走。
“马上有人有什么大惊小怪的。”
“是……伤者。”
华依听闻,立即快步,一出门,就瞧见停在门前的烈马。其上正躺着两个人,奄奄一息。
“是清风,来人!”
他也惊得大喊。
*
一天一夜,华依将自己与清风、云秋韵关在药房里。不断见人端着一盆又一盆鲜血染红的水从里面出来,然后是无数干净的布被送去屋内。
翌日天明,华依终于从房中走出来,靠在墙壁上瘫软下去。
小童立马递上一碗清水:“怎么样?”
华依叹息:“若是再晚一点,清风兄与那位姑娘怕是连命都保不住。若是他们三日内醒来,那便是过了第一关。”他端起清水一饮而尽,“清风兄真是会给我出难题。”
言尽,他疲惫得靠着墙壁入睡。
*
足足六日,清风才睁开眼。
他病卧榻上,甩发胀的头,伤口剧痛,渗出一身冷汗。他身边还躺着安静熟睡的云秋韵,一头长发散在褥上。她一身素色白衣,似一朵莲,纯白无暇。她被清风扰醒,耷拉着眼。
当她发现清风醒后,一把将他涌入怀中,情难自已。一瞬,一股浓郁的馨香闯入他的鼻息,是她身上的味道。
“太好了,你没事。”她长睫挂露,晶莹一片,“真是太好了……”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,红晕渗如晚霞,映在脸颊上,“我去唤华医师。”
她离开。
清风审视屋内,药材与器具规矩的放置。身上的伤口全都被丝线缝合、擦上药、严严实实地包着。不久,华依至舍内,替他全面检查伤口后松了口气。
“清风兄,你此次可托大,险些命悬一线。若非你的马儿寻得路,将你驮至门前,要是再晚半个时辰,即使家祖在世,都回天乏术。”华依擦汗,心有余悸。
“无碍。”清风靠在墙上,“云姑娘的伤如何?”
华依瞧向身后的云秋韵,目光也被抽离几分。
“云姑娘的伤尚可。她的伤口虽大,但没伤及肺腑,只需静养一些时日就好。”他语气责备,“倒是你,伤口看似不大,实则刺入深处,尤其是腹部那刀,差点就将你的肠子砍断。若是那刀再深一些,我……”他叹息,无可奈何,“早些日子,我就劝解过你,阳关过后,荒漠无边际,异域人甚多,常如财狼,见人就撕。”他严声叮嘱,“接下来的这些日子,你不许离开医馆,必须静养到痊愈才能离开。”
清风淡笑:“那这些日子就麻烦你了。”
“非也,除开你们二人都昏睡的日子外,都是云姑娘在寸步不离地照顾你。你要谢的,是云姑娘。”华依的笑容饶有意味,可很快被担忧覆盖,“你与云姑娘伤得如此之重?”
清风摇头:“不知。”
云秋韵沉默,可那双眼睛却似有无数思绪。
华依明白,不再追问。
“抱歉,云姑娘,未能救下你的妹妹。”清风致歉,神色愧疚。
“怎么会?”她上前搀扶,“我已书信远方。父亲会比我更快寻见妹妹,而且她跟着悉薰热,不会有大事。”
华依隔在两人中间,插不上话,识趣地离开。
如今,这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。
安静,这屋内仅能听他们二人。
“要热水吗?我为你弄一些来。”她试着缓解尴尬。
“谢谢,不必。”他试图站起,可剧痛令他又坐下,“待你的伤势好些,我就送你回去。这些时日,要委屈你在此地居住些时日。”
“不委屈。”她默默低下螓首,“该我道歉的。若秋韵当初不请公子跟着我们,你也不会遭此祸端。”
“不怪你。”
二人又沉默。
“公子就没什么想问的吗?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我们为何被人追杀?”
“为何要问?救你们是我自己的选择,非你所求。何况,你若不愿说,我问之有何用?”
“可你差点因为我们而死。”
“云姑娘。那一日,不管是谁,我都会去救,哪怕身死。”
她一愣,没想到清风竟是这样的回答。
“别自责。”清风笑容飒然,“侠者,该斩天下不平、为天下舍躯。”
她的目光平静了下来,青丝裹挟着脸颊落下,在微风里晃。
“好。救命之恩、没齿难忘。”她的神色明显沉了下去,似天穹坠下的蟾宫,“今日公子刚醒,需好生休养生息,秋韵先行离开。”
清风凝视那道素白的背影,心中一阵悸动。
“云姑娘。”他喊,欲言又止。
她回眸,目光闪动。
“我今日刚醒,还不便行动。接下来几日,可否继续劳烦你照拂我的衣食住行。”他词不成句。
“好。”她听得极清。
笑颜又绽,玉莲也盛得极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