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过半，到了兄长献礼的环节。
青龙率先走上前，从腰间解下那枚冰种冰玉扣，重新系在她腰间银带之上。微凉指尖轻轻擦过衣料，他弯下腰，将玉扣的结绳调了又调，直到位置端端正正，才直起身退后半步。
“戴着它，往后行遍四海万里，永远不会迷失本心。”
冰凉的玉扣紧贴衣料，渐渐被她的体温焐热。应龙低头看了一眼，玉扣在珠光下泛着极淡的青晕，像一汪凝固的深潭水。
苍龙捧着一块样貌丑陋的石头走上前。那石头质地沉重、毫无光泽，表面坑坑洼洼，像是从海底最深的裂缝里撬出来的。他粗糙的掌心托着它，指节上全是老茧与旧疤，声音沉闷沙哑：“这是我在外海最深处寻来的。我不知道它有什么神通，但这是我亲手捡的。”
应龙没有看那块石头，只望着他粗糙的掌心。她伸出手，将黑石紧紧攥在手中，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出红痕。她轻声说：“只要是三哥送的，便万般有用。”
苍龙的嘴唇动了动，最终什么都没说，用力拍了拍她的肩头，转身退开。
白龙自袖中取出一枚风石风铃。石材取自西极昆吾山巅，被万年长风打磨而成，表面布满细密的风蚀纹路，轻碰一下便发出极其清越的声响。他将风铃挂在她指尖，笑着叮嘱：“我把西海的风封存在这里，往后夜夜都会吹到你的窗前。”
赤龙送上一盏琉璃灯，灯身封存着一簇不灭的地火，火苗在灯芯深处静静燃烧，没有任何温度外泄，却让人莫名安心。“夜里怕黑就点亮它，”赤龙拍了拍灯盏，“此火永世不会熄灭。就算你沉到九幽最底下，它也亮着。”
夔龙走上前，将一枚布满银蓝雷纹的晶石放入她掌心。晶石入手微麻，无数细小的电弧在纹路间游走，发出极其细微的噼啪声。“日后你引动天雷之时，它会帮你稳住紊乱的电弧。”夔龙说着，忽然笑了笑，“就像小时候，我护着你稳住那些乱跑的电火花一样。”
应龙握紧晶石，指尖被细小的电流刺得微微发痒，她却舍不得松开。
最后上前的是烛龙。
他没有带来任何实物贺礼，只是走到她面前，抬手将掌心覆在她眉心。一团赤金色的温暖灵力缓缓渗出，如同柔软的火焰与轻羽，渗入她眉心，顺着灵脉往下沉。应龙只觉灵脉深处猛地一沉，仿佛一粒种子就此扎了根，温热和煦，丝毫没有灼痛感。
烛龙收回手：“好了。”
应龙抬眼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烛龙垂眸看她，沉默了片刻，淡淡回道：“时机到了，你自然会知晓。”
他转身走回座位，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应龙抬手摸了摸眉心，方才那股暖意已经消散，但她能感觉到灵脉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安静地蛰伏着，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，等着某一天破土而出。
珠灯依旧通明，席间众生心事一览无余。
九凤举杯遥遥望着烛龙的方向，杯中酒液微微晃动，烛龙却始终不曾抬头看她。朱雀仍在与青龙谈笑风生，赤红琉璃盏中的南离火酿映得她眉眼明亮，她笑得自然而热烈，每一次侧头说话，眼角余光都未曾离开青龙片刻。
白虎面前的酒早已凉透，他却依旧不肯放下。他端着那樽山岳浆，视线牢牢锁在朱雀身上，像一尊被定住的石雕。可朱雀自始至终不曾分给他一个眼神，她满心满眼都在青龙身上，仿佛偌大的龙渊宫里，只有那一个人值得她注视。
玄武低着头，指尖绕着酒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，又转了一圈。她没有看任何人，可她的耳朵始终朝着青龙和朱雀的方向微微倾斜，偶尔抬眼，目光落向那边，又迅速垂下。她手中的酒杯早已空了，却始终没有放下。
应龙一一扫过他们的侧脸，心底忽然浮起一段旧话。
那是很久以前，鲛婆坐在她床沿边替她梳头时说过的话。当时她年纪还小，鲛婆将她的一缕长发缠在指尖，慢慢地说道：人的眼睛，永远藏不住心底的情意。你看着一个人的时候，心里装着谁，眼里就映着谁，藏不住的。
她当时懵懵懂懂，听得半知半解。此刻坐在灯火通明的龙渊宫里，看着满堂宾客各怀心事，那些从前听不懂的话，忽然间都豁然通透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信物：腰间玉扣、袖中黑石、腕间雷纹石绳、床头地火灯、窗边风铃，还有灵脉深处那一缕无声的暖意。兄长们给了她全部的爱，可她站在这里，看着别人求而不得、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模样，忽然觉得，自己似乎也差了那么一点什么。
她说不上来。
她只是沉默地举杯，将余下的玉髓酿一饮而尽。
宴席落幕，宾客陆续告辞离去。
行至殿门，九凤回头望向烛龙。烛龙立于主位之上，远远回望着她。二人隔着大半个殿遥遥对视，烛龙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，却终究没有迈出那一步。九凤等了三息，转身踏出殿门，再没有回头。
玄武与白虎结伴离开。玄武步履放缓，像在等什么人，又像只是走得太慢。她始终没有回头，脊背挺得笔直。白虎走在前头，身姿挺拔，一往无前，可他那樽山岳浆至始至终没有喝完，留在了桌案上。
朱雀与九凤并肩出门，途经廊柱时骤然侧头回望。她看见青龙独自立在廊柱旁，手中握着一只空酒杯，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。她定定看了他一眼，然后脚步未停，毅然走出了龙渊宫。
青龙望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，将手中的空酒杯缓缓搁在栏杆上，转身往殿内走去。
大殿渐渐归于寂静。祖龙早已先行离开，龙母是最后一位起身的长辈。她走到应龙身边，轻轻抚平她肩头的褶皱，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：“女儿，累了便早些回去歇息。”
应龙摇头：“母后，我不累。”
龙母浅浅一笑，没有多劝，转身离去。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渐渐远去，最后彻底消失在回廊深处。
偌大殿中，只剩下应龙与七位兄长。
青龙伸手拨了拨她腰间的冰玉扣，指尖不经意地碰了碰她的衣带：“该给你的守护，都已经安置妥当了。”
应龙抬头看向众人，目光从每一张面孔上扫过：“二哥，兄长们送我的东西，我全都带在身上了。”
苍龙上前一步，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，几番欲言又止，最终只憋出一句：“好好收着。”他粗糙的大手覆在她头顶，极轻地按了一下，然后迅速收回。
白龙斜倚廊柱，双手插在袖中，语气轻松温柔：“我的风铃夜里声响轻柔，绝不会打扰你安眠。”
赤龙爽朗一笑：“那盏火灯不惧海水浸泡，若是不小心打翻，我随时再为你重封一盏。”
夔龙轻轻碰了碰她腕间的雷纹石绳，低声问：“现在，能稳住了吗？”
应龙认真点头：“稳住了。”
烛龙静静立在几步之外，不曾靠近，也不曾离开。
应龙主动走上前仰头看他。烛龙垂眸凝视她，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应龙以为他不会开口。
“那份暖意，你感知到了？”
应龙轻轻颔首，没有追问来历，烛龙也并未再多解释。
殿外海流穿过廊柱，携来深海清寒，拂过每个人的衣摆。
应龙转身踏上归途，七位兄长静静站在殿内，没有随行。
走出殿门，鲛婆早已捧着薄披风在廊下等候，默默为她披上，粗糙的指尖轻轻抚平披风的褶皱。
应龙回头望了一眼。七位兄长伫立在灯火之下，衣色各异，站位不同，却全都在望着她离开的方向。
她转过身子，沿着绵长珊瑚长廊稳步向前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身后殿内的灯火在地面拉出悠长的光影，一道、两道、七道，紧紧追着她，却没有人跟上来。
走了一段，身后传来夔龙的声音，不高不低，像是自言自语：“她好像又长高了一些。”
白龙笑着打趣：“你每一年都要这么说。”
夔龙认真反驳，声音闷闷的：“今年是真的长大了。”
一声轻笑隐约传来，分辨不清究竟出自何人。
应龙始终没有回头。
长廊向深海夜色无限延伸，灵脉深处那枚赤金色的种子静静蛰伏，源源不断散发出温和的暖意，温度恰到好处，长久相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