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寻在抽屉里翻找打火机时，门被敲响了。那声音很轻，带着点犹豫，敲三下，停一会儿，又敲两下。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，晚上八点四十二分，这个点儿通常不会有客人上门。
搭档周正从文件堆里抬起头，推了推眼镜：“你约人了？”
“没啊。”陆寻终于从一堆旧收据底下摸出打火机，点燃叼了半天的烟，“兴许是推销的。”
敲门声又响了，这回急促了些。
周正起身去开门。陆寻听见他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——这反应不太对劲。他掐了烟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
门外站着个老妇人。说老可能不太准确，她大概六十出头，头发全白了，在脑后挽了个很紧的发髻，穿着深灰色的套装，手里拎着个黑色手提包。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她的眼睛，那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人看，眼白泛黄，瞳孔黑得不见底。
“我找私家侦探。”她的声音又干又涩，像很久没上油的铰链。
陆寻和周正交换了个眼神。“进来说吧。”陆寻侧身让开。
老妇人走路很轻，几乎没声音。她在沙发上坐下，背挺得笔直，手提包端端正正放在膝盖上。“我姓沈，沈月华。”她开门见山，“我女儿失踪了，警察说找不到，让我等。我等了三个月，等不了了。”
陆寻在她对面坐下，周正去倒了杯水。“沈女士，您女儿什么时候失踪的，在哪儿？”
“三个月零七天前。”沈月华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照片，放在茶几上。照片上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，长发，笑得很温柔，背景是某个公园。“她叫沈雨薇，在音乐学院教小提琴。那天晚上她去夜莺剧院练琴，就没再回来。”
陆寻听说过夜莺剧院。那是城西一座老剧院，建国前建的，据说当年很有名，捧红过好几个角儿。后来不知怎么的，八十年代初突然关门了，一直废弃到现在。他也听过一些传闻，关于那地方的，都说不太干净。
“剧院不是废弃很久了吗，她去那儿练琴？”
“她说那里音响效果好。”沈月华的手在照片上摩挲，“雨薇是个好孩子，就是太固执。她非说那剧院里有‘特别的声音’，一定要去那儿练。我劝过，她不听。”
周正已经开始记录：“警方怎么说的？”
“搜了剧院，没找到人，也没找到挣扎的痕迹。他们说雨薇可能自己离开了，也许去了别的城市。”沈月华抬起头，那双黑眼睛盯着陆寻，“可我女儿不会。她不会不告诉我一声就走，绝不会。而且她的琴不见了，她最宝贝那把琴，走哪儿都带着。”
陆寻沉吟了一下：“沈女士，您找我们，是觉得警察漏掉了什么？”
“夜莺剧院闹鬼。”沈月华一字一顿地说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周正手里的笔停住了。
“闹鬼？”
“三十多年前，剧院里出过事。”沈月华的声音压低了，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，“一个女演员，在化妆间里上吊死了。从那以后，剧院就开始不太平。有人说晚上能听见唱戏声，还有人看见过穿戏服的女人在台上走。这些我本来不信，直到雨薇失踪前一周，她跟我说……她说她在剧院里遇见个人。”
陆寻往前倾了倾身：“什么人？”
“她没说清楚。就说是‘穿戏服的女人’，在二楼看台上看她拉琴。她走过去，人就不见了。”沈月华的手指收紧，捏得指节发白，“我以为她是练琴太累，眼花了。可是现在想想……陆先生，我不信鬼，但我信我女儿不会平白无故消失。那地方一定有问题。”
陆寻看了看周正。周正皱着眉，用口型无声地说：闹鬼？
“这案子我们接了。”陆寻听见自己说。
沈月华离开后，周正把门关上，转身盯着陆寻：“你认真的？闹鬼的剧院，失踪的小提琴手，三十年前的上吊女演员——这听起来像午夜电台的恐怖故事。”
陆寻重新点了支烟：“所以才要查清楚。再说了，咱们事务所三个月没开张了，房租下个月到期。你选，是去闹鬼的剧院，还是下个月睡大街？”
周正不说话了。过了会儿，他叹了口气：“行吧。但先说好，要真碰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，我跑得肯定比你快。”
“够意思。”陆寻咧嘴笑了。
第二天上午，两人开车去了城西。夜莺剧院在一条老街尽头，周围的老房子都拆得差不多了，就它孤零零立在那儿，像颗拔不掉的坏牙。外墙是灰白色的，好多地方墙皮都剥落了，露出底下红色的砖。屋顶上“夜莺剧院”四个字只剩下“夜”和“剧”还勉强能认出来，另外两个字就剩几个铁架子，在风里晃荡。
院墙塌了一段，他俩直接从缺口进去。院子里杂草长得有半人高，中间一条石板路都快被草埋了。剧院大门是木头的，裂了好几道缝，上面挂了把生锈的大锁。
“锁是好的。”周正凑近看了看，“你女儿怎么进去的？”
陆寻没回答，绕着剧院走了一圈。侧面有扇窗户坏了，玻璃碎了大半，窗框也朽了。他扒着窗台往里看，黑咕隆咚的，一股灰尘和霉味冲出来。
“从这儿进的。”他拍拍手上的灰。
周正脸都皱一块儿了：“真要进去？”
“来都来了。”陆寻说着，双手一撑，翻过窗台跳了进去。落地时踩碎了什么东西，咔嚓一声，在空旷的剧院里显得特别响。
里头比外面看起来还破。观众席的椅子倒了一大片，地上全是灰，厚厚的，踩上去能留下完整的脚印。舞台上的幕布破破烂烂垂着，有几束光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，灰尘在光柱里打转。
陆寻打开手电，光柱扫过观众席，扫过二楼看台，最后停在舞台上。舞台正中央摆着一把椅子，椅子前面有个谱架。
“看那儿。”他用手电光指着。
周正跟着翻进来，落地时差点滑一跤。“我的天，这地方……”
“你女儿在这儿练琴。”陆寻走到舞台边，撑着台子跳上去。灰尘噗地扬起来，他捂了下口鼻，走到那把椅子前。椅子很普通，木头的，但奇怪的是，椅子上没灰。不光椅子，谱架周围一圈地面也比别处干净，像是经常有人打扫。
他蹲下仔细看。地上有很浅的脚印，看大小是女人的鞋。还有别的痕迹——拖动椅子的痕迹，还有……他用手电贴近地面，看到了一些细小的、白色的碎屑。
“松香。”陆寻捡起一点，在指尖捻了捻，“小提琴弓上用的。她确实在这儿练过琴。”
周正在观众席里转悠，突然喊了一声：“陆寻，过来看这个。”
陆寻跳下舞台走过去。周正站在第一排座位前，用手电照着地面。那儿有片地方灰尘被蹭乱了，旁边还有个浅浅的凹痕。
“像不像有人摔倒了？”周正说。
陆寻蹲下细看。灰尘里有拖拽的痕迹，很模糊，但能看出来是往舞台侧面的方向去。他顺着痕迹走，走到舞台侧面，那儿有道小门，虚掩着。
门后是后台。空间不大，堆满了破烂——坏了的道具、褪色的戏服、散了架的木箱。灰尘味更重了，还混着一股说不清的、甜腻的腐味。陆寻的手电光扫过那些挂在架子上的戏服，那些衣服在光里晃悠，像站着一个个看不见的人。
“这地方真够瘆人的。”周正小声说，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嗡嗡回响。
拖拽痕迹到这儿就断了。地上灰尘太厚，痕迹混在一起，分不清了。陆寻在后台转了一圈，停在化妆台前。那是张老式的梳妆台，镜子裂了好几道缝，勉强还能照出人影。台面上散落着化妆品——不是现代的，是那种铁皮盒的胭脂，纸包的粉，都干裂发霉了。
“三十年前的东西。”陆寻拿起一盒胭脂，盖子上的图案都磨没了。
“看这儿。”周正指着镜子。
陆寻凑近看。裂开的镜面上，有一处特别干净，像是经常有人用手摸。他把手贴上去，正好是照脸的位置。接着他注意到，镜子下沿的木头台面上，有几道很深的划痕，一道一道的，排列得很整齐。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周正数了数，“七道。什么意思？”
陆寻没回答。他退后一步，用手电照向后台深处。那儿有道楼梯，通往上头。
二楼是几个小房间，应该是以前演员休息的地方。门都开着，里头空荡荡的，就剩些破家具。但最里头那间不太一样——门关着。
陆寻试了试门把手，锁着的。老式的黄铜锁，已经锈得不成样子，但锁得很牢。他退后一步，抬脚踹去。门比想象中结实，震得他脚发麻，但锁扣周围的木头朽了，咔嚓一声裂开，门开了。
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冲出来。不是灰尘味，是更浓的、甜腻的腐味，还混着……花香？
陆寻捂住口鼻，手电光往里照。房间很小，就十平米左右，有扇窗户，但被封死了。房间里有张铁架床，床上铺着发黄的床单，叠得整整齐齐。床头有张小桌子，桌上有面镜子，还有把木梳。最奇怪的是墙角——那儿摆着个花瓶，瓶里插着一束花。
花是新鲜的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周正的声音有点抖，“这地方废弃三十年了，花怎么可能是新鲜的？”
陆寻走过去。是白玫瑰，开得正好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。他伸手碰了碰，冰凉，湿漉漉的。花瓶底下压着张纸，他抽出来，是张泛黄的照片。
照片上是个穿戏服的女人，二十来岁，眉眼很精致，正对镜梳妆。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，墨水褪色了，但还能辨认：林小娥，1981年秋。
“林小娥……”陆寻想起沈月华的话。三十多年前上吊的女演员，应该就是她了。
“陆寻，”周正突然抓住他胳膊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你听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