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春节回家,母亲坐在灶口添柴,
问我工资多少,我说三千出头。
她问:够花不?我说够。她没再问,
把柴火往里推了推,火光照得她脸上沟壑分明。
过了很久,她对着灶口说了一句:
你爹种了一辈子地,供你读书,
读出来还是潦倒。
潦倒。这个词我认了。我的潦倒不是穷得吃不上饭,
是另一种——饭局上举着茶杯不知道该敬谁;
牌桌边续了一圈水也没人招呼坐下;
群消息从头看到尾,打了一行字又删掉;
推优表上画了老赵的名字,老赵只得了两票。
这些事加起来,就是我的潦倒。
每个月工资打到卡里,我留够生活费,
剩下的转给父亲。他在电话里说:收到了。
然后沉默几秒,问:你自己够不够?
我说够。他说:不够就说。我说好。
挂了电话我算了算,够交房租,够吃饭,
够偶尔买一本诗集。够了。
潦倒不是坏事。潦倒让我看清了很多东西。
看清了酒桌上的热络背后是利益的算盘,
看清了牌桌上的输赢底下是人情的试探,
看清了那些在楼道里压低声音的交谈里
有多少真,有多少假。潦倒让我变得很轻,
轻到不会挡任何人的路,轻到谁也不必提防我,
轻到可以安安静静坐在窗台上看那盆绿萝
从黄变绿,从绿变黄。
我歌颂潦倒。歌颂它把我从推优名单上剔下来,
把时间还给我——那些不用去应酬的夜晚,
我在办公桌前坐下来,打开那个叫“资料汇编”的文件夹,
写父亲磨镰刀,写母亲纳鞋底,
写村口那截铁轨在风里自己响。
潦倒是我的分行,是我的断句,
是我从公文语言里偷渡出来时唯一的船。
去年过年回家,母亲又坐在灶口添柴。
她问我:还在那个单位?我说:是。
又问:升了没?我说:没。她把柴火往里推了推,
说:没升就没升,平安就好。
然后从灶膛里扒出几个烤洋芋,拍掉灰递给我:
吃吧。我接过来,洋芋烫手,皮烤得焦黑,
掰开,白汽冒出来,里面是沙的,甜的。
那一刻我才知道,母亲早就不在乎我潦倒不潦倒了。
她在乎的是我有没有吃饱,有没有冻着,
有没有在某个加班的深夜,想起灶膛里还给我留着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