单位里有两条线。一条是刘主任的,一条是王副主任的。
这两条线我看了两年才看出来,
还是老王在楼道抽烟时点拨我的:
刘主任管办公室和财务,王副主任管业务和人事。
他说:你以后办事,先想想谁管什么。
然后弹了弹烟灰,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。
我不知道自己站在哪条线上。
刘主任安排我写材料,我写;
王副主任让我做报表,我做。
刘主任开会时提到要加强机关作风建设,
我在笔记本上记下来;王副主任开会时强调
要创新工作方法,我也记下来。
我觉得这都是工作,跟线不线没关系。
老王说我糊涂:你这不是中立,是两边都不靠,
两边都不靠的人,两边都不会把你当自己人。
有次开班子会,刘主任和王副主任因为一个项目分配
争执起来。两人都拍了桌子,茶杯盖子被震得叮当响。
其他人纷纷发言,有的站刘,有的站王,
话都说得滴水不漏,用“个人认为”开头,
以“请领导定夺”结尾。轮到我发言,我说:
这个项目按文件规定应该归属业务科。
两句话,没提刘,也没提王。会议室很静,
能听见窗外梧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
从枝头脱落,落在窗台上。刘主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,
王副主任把笔搁在本子上。
其他人低着头,看桌面上木纹的走势。
会后老王在楼道里堵住我,烟都没点:
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得罪了两个人?
我说:我只是按规定说话。
他说:规定是规定,人是人。
年底科室调整,我依然坐在原来的工位上。
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长长了,藤蔓垂下来,
够到桌面,新叶子嫩绿的,旧叶子枯黄,
没人修剪。和我一样,不属于任何一条线,
只是自顾自地长着。
多年以后,王副主任调走了,刘主任也调走了,
新来的主任不兴画线。
有一次整理档案柜,翻出那年项目分配的会议记录,
上面写:经会议研究,该项目归属业务科,
按规定办理。记录人:我自己的名字。
我把那页纸折好放回档案袋里,忽然想起那年老王说:
两边都不靠的人,不会被当自己人。
他说得对。但两边都不靠的人,写出来的东西,
十年后还在档案柜里,没有偏,也没有歪。
窗外的梧桐已经换了新叶,
绿萝又抽出了新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