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茶水间听见的。
我正弯腰接水,饮水机咕噜咕噜冒着泡,
两个人的声音从隔壁楼道飘过来,
隔着一扇虚掩的门。
“新来那个小某,听说了吗?”
“985毕业的,分到咱们这儿。”
“985跑县里来干嘛,外面混不下去吧。”
“谁知道呢。你看他那样子,不合群,
饭局不喝酒,打牌不叫地主,
群里从不说话,半天憋不出个屁来。”
“书呆子,读书读傻了。”
接满水的杯子还端在手里,水太烫,握不住。
我站在饮水机前,听着他们在楼道里点烟,
打火机啪嗒一声,然后脚步声远了。
把杯子放在桌上,茶叶还没泡开,
叶片蜷在水面,像一只缩成一团的虫子。
后来我发现,“书呆子”这个词
他们不是第一次用。上个月的一份材料里,
我把“加大力度”写成了“加强力度”,
刘主任用红笔圈出来,在旁边写:
“书呆子,加大和加强能一样吗?”
旁边的人就笑,笑完了各自改材料。
我没说话,把那份材料打印了一份新的,
重新写过,这次用的是“进一步加大力度”。
又一次,隔壁办公室几个人在聊天,
我从门口路过,听见“985”三个字,
脚步慢了一拍。“985就是架子大,
打招呼都爱理不理的。”我没辩解。
不是架子大,是不知道说什么。
他们聊车、聊房、聊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,
我没有车,租着房,还没结婚,
孩子更谈不上。他们聊的那些,
我一样也插不上嘴。
最近一次听见闲话是在上周。
分管副局长来办公室调研,
看了我写的材料,说了一句“不错”。
副局走后,老王凑过来:
“小某,你算是熬出头了。”
当天下午去上厕所,隔间外面两个人洗手,
声音压得很低,却刚好从门缝里钻进来:
“还不是靠写材料拍马屁。”
“985写材料当然厉害,人家靠这个吃饭的。”
门推开时他们已经走了,
洗手台上水龙头没关严,一滴一滴往下漏,
滴在瓷砖上,声音很轻,像在数数。
下班后我没去食堂。
坐在办公室窗台上,把那盆绿萝转了一圈,
枯黄的叶子朝向窗外,嫩绿的朝向自己。
窗外是县委大院的后院,
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,
枝桠光秃秃的,在风里抖。
想起父亲说过:村里人闲话也多,
谁家多收了几斤苞谷,谁家娃考了零蛋,
传得比风还快。他说:闲话不咬人,但痒。
他说错了。闲话也咬人,咬的不是皮肉,
是骨头缝里的东西。
而我能做的只是端着杯子坐在窗台上,
把那些闲话和茶叶末一起吞下去,
苦是苦了点,能解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