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底考核,推选优秀。刘主任把表格发下来,
一人一张,打印好的候选人名单,
要求打勾,匿名,当场投进票箱。
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——
和大学阶梯教室一模一样,只是这次不是在最后一排抄诗,
是在最后一排面对一张名单。
笔握在手里,对着那几个名字犹豫了很久。
老王在旁边小声说:你选谁?
我说:还没想好。他用笔尖指了指名单上前两个名字:
这是刘主任的意思。我说:哦。他画了勾,把表格折好,
起身投进票箱。动作很快,像扔一张用过的纸巾。
我低头看名单。第一个是老赵,还有两年就退休了,
每天第一个到办公室,烧水、拖地、分发报纸。
第二个是小周,去年借调到省里,人不在岗,名字还在。
第三个是张姐,业务骨干,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,
但去年跟刘主任顶过嘴。后面还有几个名字,都认识,
都不熟。我在老赵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勾,
然后把表格折好,起身投进票箱。票箱是纸糊的,
上面掏了个口,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。
唱票时,黑板上名字后面“正”字一个一个增加。
老赵两票,小周七票,张姐零票。
小周全票通过,当选年度优秀。
老王用膝盖碰了碰我:你投了谁?
我说:老赵。他叹了口气,不再说话。
散会后回办公室,路过老赵的工位。
他正在整理报纸,按日期排列,一张一张摞整齐,
压在桌面玻璃板下。玻璃板下还有一张照片,
是他退休前最后一次参加单位运动会的合影,
照片边角泛黄,他站在最后一排最左边,
笑得眼睛眯成缝。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
自己只得了两票。他抬起头看我:
开完会了?我说:嗯。他点点头,继续翻报纸。
那天下班,我最后一个走。
把推优表样张翻出来看了看,纸已经发皱了,
被太多人捏过。我把票箱搬到杂物间,
纸糊的口子朝里,靠在墙角。
它空空的,轻得不像装过几十个人的选择。
或者说,那本来就不是选择,是风向。
而我投给老赵的那一票,像一粒苞谷
落在水泥地上,弹了一下,滚进缝隙里。
春天不会来,它也不会发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