单位有个微信群，刘主任拉的，名字叫“工作交流群”。
群里三十几个人，每天从早响到晚。
早上有人发“早安”配一张日出的图片，
下面跟一串“早安”，像一群鸟在电线杆上排队。
上午有人分享公文写作技巧，
下午有人转发上级文件精神，
晚上有人晒加班照片，配文“又是一个奋斗的夜晚”，
刘主任在下面点了个赞。点赞的图标是一颗红心，
跳出来时还会轻轻颤一下。
我都看见了。把群消息一条一条读完了，
手指停在键盘上，打了一行字，又删掉。
不是不知道说什么，是说不出他们那种语气。
“收到，谢谢分享”“辛苦了”“向领导学习”——
这些句子像公文模板一样标准，我写得了，
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。
逢年过节，群里最热闹。春节有人发红包，
中秋有人发红包，元旦有人发红包，
连植树节都有人发红包。红包从十块到五十块不等，
金额不大，但抢得快。我抢过几个，
都是最低的金额，0.37元，0.52元，1.28元。
抢完了要说谢谢老板，我打上去，发送，
和别人的“谢谢老板”排成一列，头像挤在一起，
像一群排队盖章的文件。刘主任也抢红包，
他抢完了从来不说话，只发一个表情包，
一个戴墨镜的小人竖着大拇指。
只有一次，群里讨论基层减负，
我打了一段话：上面千条线，下面一根针，
基层干部填表填到半夜，能不能精简些。
写完又看了一遍，觉得语气太硬，
加了个“个人建议”和抱拳表情，发出去。
群里安静了十几秒，然后刘主任回了一句：
“小某说得对，大家多理解基层。”
下面跟了三个“主任说得对”。
再下面，就没人说话了。那个讨论就此结束，
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，涟漪一圈一圈散了，
水面又恢复平静。
后来我学会了沉默。看到“早安”不回，
看到“辛苦了”不接，看到红包不抢。
我的头像在群成员列表里，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，
灰暗的，安静得像一粒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苞谷。
偶尔有人私聊我：群里发的通知你看了吗？
我说：看了。他说：那你回个收到。
我回到群里，打“收到”，发送。
就这两个字，不多不少，刚好够交差。
夜深人静时我打开手机，点进那个群，
划过头像森林——张三是向日葵，李四是山水画，
王五是自家娃的照片。只有我的头像是一盆绿萝，
叶片垂下来，遮住了半边脸。
这盆绿萝还放在办公室窗台上，从入职第一天到现在，
换了三茬土，添了无数次水。它也不说话，
只管长叶子，绿了又黄，黄了又绿，
和我守着同一个沉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