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四个人,三个抽烟。
刘主任抽软中华,老王抽硬遵义,
对面工位的小张抽细支黄鹤楼,说焦油量低。
只有我不抽。
每次开会,会议室里烟雾缭绕,
领导们点着烟讲话,讲一句吸一口,
烟雾在“高度重视”和“狠抓落实”之间盘旋。
我坐在角落做记录,笔记本上落满灰白色的烟灰,
轻轻一吹,飘到旁边人的茶杯里。
他吹了吹,继续喝。
楼道是吸烟区,也是情报站。
老王每次出去抽烟都拉我:走,透透气。
我站在他旁边,看他点烟,吸一口,
烟雾从鼻腔喷出来,在空中打个旋。
他压低声音说:听说办公室要调整了,
张局调去政协,李科接他的位子。
又说:上次报的那个材料你改一下,
刘主任喜欢数据用图表表示。
这些消息都在烟头的明灭之间传递。
我不抽烟,只能站在旁边听,偶尔点点头,
手里空空的,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有一回刘主任扔给我一根烟:抽一根。
我说:不会。他说:学学。我把烟接过来,
他递火机,凑过去点,吸了一口,呛得咳起来,
眼泪都咳出来了。刘主任笑了:多抽几回就好了。
我把那根烟捏在手里,等没人注意了掐灭在烟灰缸里,
烟头歪在烟灰里,像一个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。
年底单位团拜会,领导挨桌敬烟。
敬到我面前时,旁边的人已经双手接过去了。
我摆了摆手:不会。领导把烟收回去,笑了笑,
拍了拍我的肩膀,没说什么,走向下一个人。
老王在旁边叹气:你就接一根会死啊。
我说:接了不抽,浪费。他说:不是浪费不浪费的问题。
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接烟是态度,抽烟是圈子。
可我学不会。就像当年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
学不会和别人聊同一个话题,
就像在宿舍夜谈时学不会把“苞谷糊”说成“玉米粥”。
有些东西是天生的,学不来,也改不掉。
现在还是在楼道里站着,老王抽烟,我陪站。
他吐一口烟圈,我喝一口茶。
茶是母亲寄来的苦丁茶,泡了三道还是苦,
从喉咙苦到舌尖,再从舌尖苦回心里。
窗外的梧桐光秃秃的,枝桠在风里抖,
像一群举着空手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