单位聚餐，刘主任请客，在县城新开的酸汤鱼馆。
包厢里一张大圆桌，中间摆着电磁炉，
酸汤咕嘟咕嘟冒着泡，蒸汽糊了每个人的眼镜片。
刘主任端起酒杯站起来：这一年大家辛苦了，来，干一杯。
所有人都站起来，杯子碰在一起，叮叮当当。
我端的是茶，刘主任看了一眼：小某，你不喝酒？
我说：不太会。旁边的老王用膝盖碰了我一下，
小声说：主任敬酒，你得喝。我把茶放下，换了杯酒，
站起来，杯子举到刘主任面前，低了半寸。
这是规矩。来单位第一天老王就教过我：
敬领导，杯子要低，低半寸是尊重，低一寸是谦虚。
我把手腕往下压了压，杯沿刚好在刘主任的杯底之下，
轻轻碰了一下，仰头干了。酒是苞谷酒，和叔父煮的那种一样，
从喉咙辣到胃里，辣得我直皱眉。
刘主任坐下后，其他人开始轮番敬酒。
先敬主任，再敬副主任，再敬科长，再敬副科长。
顺序不能乱，乱了就是不懂规矩。
有人端着酒杯绕半个桌子走到领导身边，
弯腰，碰杯，一饮而尽，然后再绕回去。
有人说一长串祝酒词，“感谢领导关心”“请领导多指导”。
有人往领导杯子里添酒，添得不多不少，刚好七分满。
我坐在角落里，酒杯空了又满，满了又空。
敬了一圈，喝了一圈，脸开始发烫，耳朵嗡嗡响。
老王又用膝盖碰我：你该去敬刘主任一杯。
我说：刚才敬过了。他说：刚才是集体敬，现在是单独敬。
我只好又端起酒杯，走到刘主任身边。
他正和旁边的人说话，我站在旁边等了十几秒，
他才转过头来，看见我端着酒杯，笑了：小某，来，喝一个。
我弯腰，杯沿放低，碰了一下，说：谢谢主任关心。
他说：好好干。然后抿了一口。我仰头干了，杯底朝天，
他又笑了：年轻人，好酒量。
散席时已经快十点了。账单是刘主任签的，
签完他把笔往桌上一扔，站起来拍了拍肚子：
今天喝得尽兴，下次再聚。所有人站起来送他到门口，
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，才各自散去。
我站在饭店门口，夜风吹过来，酒劲往头上涌，
扶着电线杆干呕了两下，什么也没吐出来。
老王拍拍我的背：没事，多练练就好了。
我直起腰，擦了擦嘴角，街上路灯昏黄，
几只飞蛾在灯罩里扑腾。想起叔父的煮酒坊，
想起父亲蹲在田埂上喝苞谷酒，
喝完把碗倒扣在地上，站起来继续锄草。
他喝酒不用碰杯，不用弯腰，不用等别人转过头来才敢举杯子。
我今晚喝了那么多杯，每一杯都比他碗里的酒烈，
却不如他蹲在田埂上仰头灌下的那一口痛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