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那棵老槐树,比土地庙老,比村小老,
比村里最老的人还老。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,
遮出半亩大的荫凉。树下几块石头被坐得光滑发亮,
那是几代人用屁股磨出来的包浆。
每次下乡,只要天不落雨,
就能看见老人们坐在树下。有的打牌,
有的纳鞋底,有的什么都不干,就坐着,
看天,看路,看过往的面包车扬起灰尘。
有一次我路过,被他们叫住了:
干部,过来歇哈。
我过去了。坐在一块石头上,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。
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大爷递过烟袋,我说不会。
他说:不会抽,好,省得费钱。然后自己点着,
吸一口,烟雾慢慢飘起来,和老槐树的叶子混在一起。
他问:在县里当干部,忙不忙?
我说还行。他点头:忙点好,闲着才不好。
另一个老大娘在纳鞋底,针在头发里蹭一下,
穿过千层底,扯出长长的麻线,嗤——嗤——
那声音和母亲纳鞋底一模一样。她抬头看我:
你结婚没?我说还没。她说:该结了,
我们村像你这个年纪的,娃都上小学了。
旁边几个老人就笑,缺门牙的大爷笑得最响,
假牙差点掉出来。
他们开始讲古。讲那年大旱,水库干得见底,
全村人敲锣打鼓求雨;讲那年修公路,
炮炸石头,飞了一块砸死一头牛;
讲那年知青下乡,有个女娃娃吃不了苦,
连夜跑了,跑的时候还穿着借来的解放鞋。
这些故事我从小听,从祖父嘴里、父亲嘴里、
二叔嘴里听了无数遍。可坐在老槐树下听,
还是和从前不一样——从前是凑在大人膝前听,
现在是以干部的身份听。他们讲着讲着,
讲到我祖父那辈的事,忽然有人说:
你爷爷当年也是这树下的常客,
他讲故事比我说得好。
风从坡上吹下来,老槐树叶子哗哗响。
我靠着树干,想起祖父蹲在这棵树下抽旱烟的样子,
想起父亲挑水路过时在树下歇脚的样子,
想起自己小时候赤脚在树下追蜻蜓的样子。
这棵树见过三代人,三代人都在它的荫凉下
讲过故事、纳过鞋底、打过盹、变老。
现在轮到我坐在这里了,只是我穿的是皮鞋,
坐在石头上,大腿上放着公文包,
里面装着要发到村里的通知。
临走时老大娘从兜里掏出几颗核桃,
硬塞进我口袋里:今年新打的,拿着吃。
我走远了回头看,他们还坐在树下,
聊天的聊天,打盹的打盹,纳鞋底的纳鞋底。
老槐树撑开它的枝桠,罩着他们,
像罩着一群永远长不大的孩子。
口袋里的核桃贴着腿,硬硬的,温温的。
我忽然觉得,自己无论走多远,
都还是这棵树下的人。只是从前坐在树下是回家,
现在坐在树下是路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