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是干部。
第一次听见这三个字,是在村口老槐树下。
一个背背篼的大娘拦住我,背篼里装着刚挖的洋芋,
泥巴还没干。她说:干部,我问你个事,
我家娃在外头打工,社保卡掉了咋个补?
我告诉她去镇上服务中心,带身份证,填个表。
她点点头,又摇摇头:找哪个窗口?
我说:进门左手边第三个。她重复了一遍,左手边第三个,
然后背着背篼走了,背篼压得她脊背微微往前倾,
和母亲背猪草时一模一样。
你是干部。
第二次是在村委会。一个老大爷拿着存折,
说养老金两个月没到账。他耳背,我吼着说:
可能是系统升级,我帮你问问社保中心。
他听不清,把存折往我手里塞:你看看,是不是没钱了。
我翻开存折,数字一行一行,每月一百多块,
确实两个月没打进来。我打电话问,对方说卡号错了,
需要重新登记。我帮他填了表,让他按手印。
他的手很糙,按完手印,问我:你是干部,
你说话管用不?我说:我帮你办。他说:那就好。
你是干部。
第三次是在入户路上。一个抱孩子的女人站在院坝边,
孩子哭,她一边哄一边问我:你是干部,你说说,
我家男人在外面打工,要年底才回来,
我一个人带娃,低保能不能多给点?
我告诉她低保是系统评定,有标准。
她低下头,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,没再说话。
我走了几步回头看,她还站在院坝边,
围裙被风吹起来一角,像一只被拴住的鸟。
你是干部。
这三个字像一道墙。站在墙这边,
我跟他们说着同样的话,走同样的山路,
吃同样的洋芋,指甲缝里也有同样的泥。
可他们叫我“干部”,不叫我“小某”或者“那个谁”。
这个称呼把我从他们中间提起来,放在另一张凳子上,
那凳子比长条凳高一点,比门槛宽一点,
可我坐上去就不敢乱动。
有一回周末回家,帮父亲去镇上取钱。
排队时前面的人回头看我,对旁边人说:
你看,人家干部也来排队。
父亲在柜台前签字,手指着签名栏,
他不识字,只会在纸上画圈。
那人又说:他爹不识字,儿子倒成了干部。
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。
我站在父亲旁边,看着他的手在纸上画那个圈,
那个圈画得歪歪扭扭,像个被踩扁的土豆。
我想解释点什么,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。
后来我不解释了。干部就干部吧。
这个词把我从黔西北的坡地上连根拔起,
栽进县委大院的铁皮办公桌后面,
让我学会用政策语言和表格替他们说话。
可它也挡在我和那片坡地之间,
像一块透明的玻璃——看得见苞谷秆在风里摇,
推开门,却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,
赤脚踩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