验收表有几十项指标:收入达标、住房安全、
医疗保障、义务教育、饮水安全、通电通路。
每一项后面都有一个方框,达标了画勾,
不达标画叉。我手里捏着笔,跟工作组一户一户走。
老周家是第一户。新修的砖房,红砖还露着缝,
没有抹灰,院坝是泥地,刚下过雨,踩上去黏鞋。
他拿出存折、医保卡、残疾证、低保证、土地承包合同,
一样一样摆在桌上,像摆一桌用纸做的菜。
我一项一项核对。收入:务工加种植,
人均年收入四千二,超过贫困线;
住房:新建,A级;医疗:新农合参保,
大病保险覆盖;教育:孩子在镇上读初中,
没有辍学。每一项都达标,每一个方框都画勾。
我把验收表推到他面前:签个字。
他握着笔,手有点抖,在签名栏里歪歪扭扭写下名字,
笔画像苞谷秆被风吹倒后的样子。
写完了,他搁下笔,看着我,问:这就脱了?
我说:脱了。他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下一户。土墙房,墙体裂了缝,
用塑料布塞着。户主是个老太太,
儿子在外打工,家里就她一个人。
她说她不会写字,让我代签。
我把笔递给她,说按个手印也行。
她伸出食指,蘸了印泥,在签名栏按下去,
指纹纹路模糊,像是被几十年的农活磨平了。
那个红指印歪歪扭扭的,和她按指印时
手抖的幅度一模一样。
走到村口,还有一户在更远的坡上。
爬上去用了半小时,山路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。
户主是个单身汉,房子是D级危房,
但他死活不搬,说是老宅子,住了三代人。
村干部站在屋檐下跟他讲政策:
搬迁到安置点,房子不要钱。他蹲在门槛上,
手里握着旱烟袋,烟雾罩住他的脸。
他说:我走了,祖坟谁看?
村干部还要再说,被组长拦住了。
他在验收表上“住房安全”那一栏画了叉,
然后写上:需进一步做工作。
下午收工,我在村委会把验收表摞起来归档。
那些方框里的勾和叉,那些签名和指印,
那些“达标”和“需进一步做工作”,
都静静地躺在纸上,不再说话。
它们代表一个个名字、一栋栋房子、
一张张存折和残疾证,也代表
那个手抖着写下名字的老周、
那个按手印时手抖的老太太、
那个蹲在门槛上不肯搬家的单身汉。
窗外天快黑了,苞谷地在暮色里摇,
风从坡上灌下来,吹得村委会门口的国旗猎猎响。
我想起父亲说过:人穷不怕,怕的是让人家说闲话。
现在他家早就脱贫了,可每次回家,
他还是把存折和土地承包合同收得整整齐齐,
锁在堂屋柜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