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德里安翻过纸条,背面什么也没有。他用拇指蹭了蹭那个“Δ”,想试试墨会不会花。结果没糊,字写得很用力。
他站着没动,也没看时间。病人躺在床上,脸朝上,呼吸很慢,像机器一样。脑电图闪着光,θ波平缓,没有起伏。刚才那声“Δ”很轻,但他听到了,好像在耳边绕了一圈。
他走到咨询台前,拉开最下面的抽屉。离线分析仪还在里面,外壳发黄,接口有灰。他擦了擦,插进SD卡。屏幕亮了,蓝光照在他脸上。
数据出来了。那段0.6秒的异常波形还在,是锯齿状的,47Hz。他点开频谱图,放大低频部分。0.007Hz那条线还在,又细又稳。他看了五秒,然后调出自己昨晚醒来时录的脑波数据,叠上去。
两条线一模一样。频率一样,连节奏都对得上。
他关掉屏幕,拔下SD卡,塞进西装内袋。接着拿下脖子上的共鸣器,是个银灰色小方块,贴在喉结下面。他按了一下侧面,听到“滴”的一声,这是正常的提示音。
他回到病床边,蹲下,手指摸向病人后颈,嘴里说着:“这硬块到底是什么。”硬块还在原位,像皮下嵌了颗玻璃珠。他抬头对着空气说:“三年前实验室爆炸前就有这数据,那时候没人信我。”
“你听得见我吗?”他低声问,声音很小,几乎只是嘴唇在动。
病人没反应。
艾德里安拿出分析仪,接上两根细针,重新贴在病人枕骨下方。电流设成0.3毫安,频率调到0.007Hz,和背景波一致。他按下启动。
一开始什么也没发生。三分钟后,监测屏上的θ波轻轻抖了一下,像风吹水。他立刻暂停输出,打开音频模块,播放自己昨晚录的脑波信号——那是他在凌晨一点零三分自然清醒时抓到的声音。
音频是低沉的嗡鸣,带着轻微跳动,像心跳。
放了不到十秒,病人眼皮开始颤动,幅度不大,但一直没停。艾德里安把音量调小一半,靠近床边,轻声说:“Δ……Δ……”
病人喉咙里发出一个气音,像是要说话。
他马上关闭电流,只留音频引导,慢慢地说:“你看到了什么?慢慢说。”
几秒过去,通风管还在响。
病人开口了,声音干涩,断断续续:“……光……撕开了……整个星系……”
艾德里安不动,手停在记录本上方。
“像……玻璃炸裂……他们说……这是净化……”
他写下“玻璃炸裂”。
病人停了几秒,吞咽了一下,继续说:“议会……要用爆炸后的波……重设所有意识……匹配旧频率的……都会被清除……”
艾德里安的手猛地停下。他低头看着纸上写的“0.007Hz”,旁边还记着自己的脑波编号。他突然抬头,盯着病人苍白的脸,大声问:“你怎么知道这个频率?谁告诉你的?”
病人没回答。脑电图上的β波一下子跳起来,从14Hz升到28Hz,快到癫痫的程度。病人身体绷紧,手指抽搐,脚跟在床板上蹭出声音。
艾德里安立刻关掉音频,拔掉针头,往后退了一步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只有仪器滴滴响,规律得很。
半分钟后,病人呼吸恢复平稳,β波降下来。他又陷入那种深睡状态,像被人按了暂停。
艾德里安站在原地,手还放在分析仪开关上。他不看屏幕,也不写笔记,就那么站着,直到后腰发酸。
他合上本子,夹在腋下,走回病人床前,嘀咕着:“可别出事。”检查生命体征,正常。脑波也稳定,没有再醒的迹象。他检查线路,拔掉接口,把设备“哐当”一声扔进抽屉,锁好。最后看了一眼病人,撇嘴说:“你这脸太平静了,好像什么都没见过,宇宙炸裂、议会这些,你肯定不知道。”
他走到窗边。百叶窗开着一条缝,外面是研究所的院子,路灯亮着,照着水泥地。树影不动。他拉开外套,掏出怀表,打开。
表盘干净,指针走着。他看着自己的倒影,眼睛灰的,眉毛阴影重,嘴角往下。
合上表盖,他翻开笔记本,在“超星系爆炸”下面画了一横。然后写了一行字:
“我不是观察者……我是样本。”
笔尖太用力,纸破了个洞。
他合上本子,夹好,走到病人床前。生命体征正常,脑波稳定,没要醒的意思。他检查一遍线路,拔掉所有接口,把设备收好,锁抽屉。
再看一眼病人。
脸还是那样,平静得不像话。好像从来没看过宇宙炸裂,也没听过议会。
艾德里安摘下共鸣器,贴在左耳后面。这是接收模式。他闭眼,调到最低档,开始扫房间里的波动。
前五秒全是杂音——仪器漏电、墙里的辐射、远处电梯的声音。他过滤高频,只盯0.01Hz以下。
第三十七秒,他发现一点不对。
不是来自病人,也不是机器。是从天花板上传来的,一个极弱的脉冲,间隔正好是0.007Hz。持续不到两秒,没了。
他睁眼,抬头看天花板。通风口格栅完整,没松动。他没动,也没说话。
十秒后,他又戴上共鸣器,这次换成记忆回放模式,把自己昨晚的脑波音频导入耳后接收端。信号一接入,左耳后突然发痒,像有针在扎。
他拿下装置,放进内袋。
走到门口,手搭上门把。他没开门,回头看了眼病床。
病人一动不动。
他低声说:“他们想抹掉我们……那就让我看看,你们到底是谁。”
说完,拧开门,走出去,顺手关门。
走廊灯光白,地板反光。他靠墙走,脚步轻。没坐电梯,往东侧楼梯间去。拐角有扇门,写着“C区-档案准备室”,门禁绿灯亮着。
他停下,从西装内袋拿出一张黑卡,刷了一下。滴的一声,门开了。
他没进去,只站在门口看了看。屋子不大,墙边是铁柜,中间有张桌子,堆着没整理的文件盒。没有电脑,没有摄像头,是所里少数还用纸质的地方。
他记住位置,转身离开,朝自己办公室走。
钥匙插进锁孔时,口袋里的怀表碰了手机一下。他没拿出来,推门进去,开灯。
办公桌对着门,上面有台老式录音机,是他爸留下的。他走过去,按下倒带,等了几秒,再按播放。
沙沙声后,传出模糊人声:“……频率锁定失败……第十三次实验终止……受试者意识已脱离……无法回收……”
他关掉录音机,拉开中间抽屉,取出一个金属盒。盒子没锁,打开后是一叠胶片,每张都有日期和编号。他抽出最近一张,对着灯看。
底片上有团影子,边缘不规则,像是某种波扩散的瞬间拍下的。他知道这是上周深夜做的暗物质场模拟结果,当时仪器自动拍照。
他把胶片放回去,合上盒子,塞进公文包。
站起来时,他看到桌角有杯水,是昨天的,水面落了灰。他没喝,也没倒。
走到窗边,拉上窗帘。外面天没亮,城市远处泛着橙黄光。他站着不动,直到听见走廊传来保洁车轮压地砖的声音。
他转身,夹起公文包,拿起桌上钢笔,拧开笔帽,在便签纸上写了一个词:
“议会”。
写完,折好纸条,放进怀表夹层,和SD卡、另一张写着“Δ”的纸条放在一起。
然后他走出办公室,关灯,锁门。
电梯在走廊尽头慢慢下行。他站在楼梯口,没等它上来,推开B区防火门,一步步走下去。
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,一下,又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