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缩回手，把贴片翻了个面，重新对准位置，凑近说：“我给你贴上，别动。” 明明知道对方听不见，还是说了这句话。
空气很安静，通风管的声音突然变大，嗡嗡地响。他看着那张脸——嘴唇发紫，鼻翼微微动，呼吸很浅，几乎看不到胸口起伏。但他发现不对劲：这人的脑电波不该是平的。就算昏迷，也应该有点波动，可现在一点都没有，像是被吸走了。
贴片粘上皮肤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。他快速把数据线插进随身带的银灰色小盒子——共鸣器主机。盒子巴掌大，表面磨砂，侧面有散热孔，正面有个小屏幕，下面三个按钮：电源、增益、记录。这是他自己做的设备，没注册，没编号，标签也撕了。里面用了军用级信号模块，能捕捉普通人感觉不到的微弱脑波。
他按下电源键。屏幕亮了，蓝光照在脸上。数值跳出来：α波0.7，θ波1.3，都在正常范围。他松了口气，手指碰到增益旋钮，想调高一点。刚一拧，听见“咔”的一声，不是正常的响动，是机器坏了。接着，屏幕上的数字疯狂上涨：2.1、5.8、12.4……还没反应过来，指针冲过警戒线，画面全是雪花纹，像老电视没信号一样。下一秒，主机断电，接口冒出一缕烟。
艾德里安猛地拔掉线，动作太快，椅子都被撞倒了。他蹲下检查病人太阳穴——贴片还在，皮肤没烧伤。他又看了自己左耳的接收器，灯是灭的，看起来正常。但刚才那一震，是真的。
不是机器坏了。是信号太强，烧了处理器。这种情况他见过一次，三年前实验室出事，一台百万级的量子脑波仪也是这样，瞬间烧毁，保险都没跳。当时说是电磁干扰，但他知道，根本不是。
他站起来，把主机翻过来，拆开后盖。电路板已经焦黑，核心芯片熔成一团。他用指甲刮了点残渣，闻了一下——有金属烧糊的味道，还有一点腥，像铁锈泡久了。
这不是外面的问题。
是病人大脑传出来的信号。
他盯着地上的人，眉头皱紧。刚才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——“别信他”。谁？导师？同事？还是别的什么人？他甩掉杂念，再次蹲下，这次不用设备，直接摸手腕。脉搏有，七十多，节奏稳。可当他摸到脖子时，发现问题——心跳和手腕不一样，差了大概0.3秒。医学上叫“脉延迟”，一般是主动脉狭窄或休克前期才有，但这人血压正常，脸色也不差。
他松手，往后退两步，靠在咨询台上。脑子里飞快想着。如果信号来自大脑，源头在哪？梦里？记忆里？还是有人传进来的东西？他想起上周收到的一封加密邮件里的波形图，那种锯齿状的高频震荡，和刚才仪器最后抓到的数据一模一样。
他低头看病人，忽然发现对方嘴唇在动。
很小的动作，像鱼张嘴。他凑近，耳朵几乎贴上去。
“议……会……”
声音很低，只有气音，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。
“抹除……计划……启动了……”
艾德里安猛地抬头，看了看四周。隔音板关着，窗户变黑，门也自动锁了。没人能进来。但这话不是胡言乱语。它有结构，有逻辑，甚至像命令。
他压住心跳，又蹲回去，慢慢问：“谁是议会？你在怕什么？” 说完觉得好笑，一个昏迷的人怎么回答。
可下一秒，病人身体突然一抖，四肢抽搐，幅度不大，但肌肉绷得很紧。嘴角流出血，顺着下巴滴到地毯上，留下一个暗红点。
艾德里安没躲。他盯着那滴血，看它慢慢晕开。脑子里闪过几个词：标记、频率、清除。这些话不是乱说的。它们连在一起——有人正在把信息塞进这个人的意识里，哪怕他已经失去知觉。
他伸手摸病人后颈，指腹沿着脊椎往上，在枕骨下三指处停下。那里有个硬块，很小，埋在皮下，不像肿瘤，也不像淋巴结肿大。
“有东西。”他低声说，“被人装进去的。”
他收回手，站起身，走到角落的储物柜前，拉开最上层抽屉。里面放着镇定剂、生理盐水、纱布、镊子。他翻到底，拿出一支透明注射器，针头没开封。这东西不是用来救人的，是他准备的应急用品，里面是神经阻断剂，能在三十秒内抑制大脑异常放电，但副作用可能是短暂失忆或混乱。
他拿着针管走回来，蹲下，掀开病人衣领。后颈的硬块还在。他用酒精棉擦了擦皮肤，举起针管，对准位置。
“如果你脑子里真有东西在发信号，”他说，“我现在就得把它关掉。”
针尖刚碰到皮肤，病人突然睁眼。不是慢慢睁，是猛地弹开，瞳孔缩成针尖大小，虹膜周围一圈灰白，像蒙了层雾。艾德里安本能后仰，手一抖，差点扔了针管。
“你……”那人喉咙里发出声音，嘶哑得不像人声，“你不该碰它……”
艾德里安没动，针管还举着。
“谁装的？”
“他们……都会来找你……一旦你听见了……就逃不掉……”
“谁？”
“议会……编号B-7……失败品必须清除……你也一样……”
“我算什么？”
那人嘴角扯了一下，像笑，又像抽筋。
“高敏个体……频率匹配者……你是下一个目标……”
说完，眼睛一翻，再次昏过去。这次呼吸更深，胸膛明显起伏，像是睡着了。
艾德里安缓缓放下针管，放进口袋。他没打这一针。不是不敢，而是意识到：如果这话是真的，这个“装置”可能是追踪信号的唯一线索。毁了它，就没了方向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墙边，打开应急灯。灯光很白，照得诊室像个停尸房。他拿起烧坏的共鸣器，仔细检查。主板坏了，但存储卡还在。他小心撬开卡槽，取出微型SD卡，吹了吹灰，放进西装内袋。
然后他回到病人身边，蹲下，盯着那张脸，低声问：“你们标记了多少人？除了我，还有谁？”
没人回答。只有呼吸声。
他伸手探进病人外套内袋，轻轻翻开。里面有钱包，拿出来打开。身份证信息模糊，照片被腐蚀，名字看不清，地址空白。他翻到夹层，摸到一张硬纸片。抽出来一看，是一张条形码，下面印着一行小字：B-7-419-Δ。
他看着那串字符。Δ是希腊字母delta，军队里常用来表示“异常体”或“待处理目标”。
他收好卡片，站起身，走向门口。门锁还关着，系统没有报警记录。他输入密码，拉开一条缝，往外看。走廊没人，灯光昏黄，尽头的安全出口标志闪着绿光。
他关门转身，面对房间中央。病人躺在原地，手腕上的紫色伤痕很清楚。他走过去，最后一次检查生命体征。心跳稳，血压正常，脑子也没出血。可越正常，他越觉得不对。
这人不该活着。
刚才那种信号强度，正常大脑早就烧穿了。但他不仅活下来，还反复说出那些话——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录音机。
他掏出手机，解锁屏幕，想拨号。手指停在通讯录上方，又停下。打给谁？医院？警察？还是星轨观测站？没人会信。他们会说他是精神病，或者认为他制造了这一切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不能再等了。
必须搞清楚“议会”是什么，为什么找上他。还有“抹除计划”——是要清除意识？清除人？还是清除某种特定频率的人？
他走回咨询台，拉开抽屉，拿出一个新的感应贴片。这次没急着贴，先用放大镜看表面。六个感应点围成一圈，每个都镀了银，背面胶是新的，没有预加载信号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再次蹲下，把贴片轻轻贴在病人另一侧太阳穴。这次没接主机，而是用手持示波器扫描信号。小设备，掌心大，只能看基础波形，不会有高压反馈。
按下启动键。
屏幕亮起，曲线慢慢出现。开始平稳，α波轻轻波动，像人在浅睡。三秒后，波形突然扭曲，出现一段规则的锯齿震荡，频率47Hz，持续0.6秒，然后立刻消失。
艾德里安盯着那段波形。
太熟了。
和昨晚他醒来时记录的脑波曲线，完全一样。
他猛地抬头，看向昏迷的病人。
冷汗顺着后背滑下来。
这不是巧合。
他的梦，也被污染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