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,心理诊疗中心的走廊很安静。天色阴沉,云很厚。诊室的门关着,上面贴着“请勿打扰”的牌子。屋里灯光很暗,只开着一盏台灯,照在艾德里安面前的病历本上。
他没写字。
他坐在椅子上,背挺得直,手放在银色怀表上,拇指轻轻摩擦表盖。这个动作他早就习惯了,十年来一直这样。他穿的是昨天那套灰色西装,袖扣上有没人认识的符号。左耳戴着一个小东西,看起来像助听器,其实不是。他的耳朵很好。
外面传来救护车的声音,越来越远。
桌上的电子钟显示09:02。
按理说,第一个病人该到了。
是个中年女人,预约单上写的是“焦虑、睡不好”,很常见的问题。他看过资料,照片里的女人戴眼镜,眼神躲闪,不太敢看人。应该是性格内向的人。没什么特别的。
可门突然被撞开了。
不是敲门,是直接撞开的。力气很大,门撞到墙上又弹回来一点,发出“哐”的一声。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,变得很冷。
艾德里安抬头看过去。
门口站着一个男人,大概四十岁左右。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全是汗,嘴唇发白,嘴角有干裂的血痕。衣服皱巴巴的,领子歪了,一只鞋带松着也没系。最吓人的是他的眼睛——瞳孔放大,几乎看不见眼珠,眼白布满红血丝,死死盯着艾德里安,一眨不眨。
“你。”那人说话了,声音沙哑,“你的波乱了。”
艾德里安没动。手指停在怀表上。
“黑曜议会在找你。”那人喘着气,说得很快,“他们已经标记你了,频率对上了……你藏不住。”
艾德里安皱眉。
这不是预约的病人。
也不是系统里的名字。
更不是他认识的人。
他没有叫保安,也没有立刻否认。他做了三十多年的医生,习惯先观察再行动。这人呼吸快,但节奏稳定,不是普通的惊恐发作。手在抖,但没有长期颤抖的痕迹,不像生病或吸毒。他是清醒的,至少意识是清醒的。
但他说的话根本听不懂。
“波?”艾德里安问,“你说的‘波’是什么?脑电波?还是心跳?”
那人没回答。往前走了一步。脚踩在地毯上,一点声音都没有,像是飘进来的。
“你感觉不到吗?”他低声问,头微微歪,“空气在震,墙在吸你的信号……你左耳那个东西,它已经开始反噬了。”
艾德里安摸了一下左耳。
接收器没响,也没报警。一切正常。
但他身上起了鸡皮疙瘩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一种熟悉的感觉。就像小时候半夜醒来,听见妈妈在隔壁小声说话,用的是他听不懂的语言。那种感觉又来了——后脖子发凉,太阳穴轻轻跳。
“你是谁?”他站起来,动作不快,和对方保持距离,“你怎么进来的?前台登记了吗?”
“登记?”那人忽然笑了,嘴角动了一下,很快消失,“你以为这里是普通诊所?他们能拦住谁?什么扫描、验证、密码,在高维频段面前都是假的。”
说完,他突然抬手抱住头,指节发白。接着发出一声闷哼,像是从身体深处挤出来的。膝盖一弯,“扑通”跪在地上,扬起一点灰尘。
艾德里安往后退了半步,撞到桌子。怀表掉在地上,表盖弹开,里面的指针停着——这块表从他母亲去世后就没再走动过。
地上的人蜷成一团,双手紧紧抱着头,胳膊上的青筋凸起。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,像哭,又像某种低频震动。脸扭曲着,肌肉抽搐,眼球往上翻,露出大片眼白。
艾德里安没有冲上去扶他。
他在看。
他知道这不是装的。反应太真实了,痛苦是真实的。但问题是,是什么引起的?
他蹲下来,离对方一米远,视线平视。
“听着,”他说,声音平稳,“你现在有危险。我需要知道你经历了什么。最后一次记得的事是什么?见过谁?碰过什么东西?”
地上的人喉咙里滚出几个字:“……七十二小时前……地下三层……他们让我听一段音频……说是‘唤醒测试’……”
“谁让你听的?”
“黑曜……议会……编号B-7……他们说……失败品就得清除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又开始剧烈抖动,身体侧倒,手臂拍打地面,像鱼离开水。
艾德里安盯着他手腕内侧。
那里有一道伤。
不像烫的,也不像割的。形状很规则,边缘整齐,一圈紫色。像是被某种能量烧出来的。他见过类似的报告——三年前有个实验室泄露事件,研究员接触奇怪电磁源后,也出现了这种痕迹。
他伸手按下桌子底下的按钮。
“咔。”
四角的隔音板合上,窗户变黑,门自动锁死。应急程序启动了。这是他自己加的系统,名义上是防泄密,其实是为应付这种特殊情况。
做完这些,他再看向地上的人。
还有呼吸,脉搏也能摸到,但跳得很乱。脸还在抽,眼角渗出血丝。这不是普通的神经问题,更像是有什么信号侵入了他的脑子。
他靠近一点,在对方面前说:“深呼吸,跟着我做。吸——慢一点。呼——别急。再来一次。”
那人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艾德里安伸手摸他脖子。
手指刚碰到皮肤,对方突然睁眼。
那一瞬间,艾德里安看到了可怕的东西。
那双眼睛没有瞳孔了。整个眼球变成灰白色,像蒙了层雾,表面还有细小的波纹,像水面被风吹过。更奇怪的是,那波纹的频率,和他昨晚记录的一段梦境脑波曲线一模一样。
他猛地缩回手。
“操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。这是十年来第一次在诊室里说脏话。
他退后几步,靠在墙上,脑子飞转。
不是精神病。
不是癔症。
也不是中毒。
这个人是被某种外界信号干扰了,而且这信号能穿过墙,直接影响大脑。更糟的是,他说的“黑曜议会”——虽然陌生,但这个词出现在这里,不可能是巧合。
他想起上周收到的一封加密邮件,发件人匿名,标题只有两个字:“警戒”。内容是一张看不懂的波形图,下面写着:“B级异常扩散,目标频率锁定高敏个体。”
当时他以为是恶作剧。
现在看来,不是。
他低头看地上的人,抽搐减轻了一些。像是风暴中的短暂平静。
不能再等了。
必须收集数据,哪怕只是初步的。
他走到咨询台前,拉开最下面的抽屉,拿出一片黑色的小贴片。巴掌大,柔软,背面有胶,正面六个感应点排成圈。这是军用设备,他私下搞来的,没登记。
他撕开保护膜,捏住边缘。
然后走向病人。
脚步很轻,每一步都小心。不能刺激对方,也不能让自己陷入危险。
他单膝跪地,把贴片慢慢靠近病人太阳穴。
“不管你是谁,”他低声说,“现在得活下来。”
贴片还没贴上。
地上的人突然又睁眼。
这次是正常的黑色瞳孔。
他对上艾德里安的眼睛,嘴唇发抖,说出三个字:
“别……信……他。”
然后头一歪,彻底昏过去了。
艾德里安的手停在半空。
贴片离皮肤还有两厘米。
屋里只有通风系统的声音。
他没动。
看着病人的脸,一点点看过去:五官、脖子、手腕上的伤。脑子里闪过最近三个月见过的几个奇怪病人:那个每天梦见同一片星空的男人;那个突然会写陌生文字的女孩;还有那个在催眠时反复说“门开了”的退伍兵。
以前觉得是巧合。
现在觉得,可能是一张网。
而这张网,正在朝他收拢。
他慢慢收回手,站起身,把贴片攥在手里。
另一只手捡起地上的怀表,合上盖子,放回口袋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昏迷的人,一句话也没说。
窗外,天还是阴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