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半。
横店新区高层公寓安全屋。
窗外在下雨。
可那雨不落地。
细密的水线从夜空里垂下来,刚到二十层窗外,就像碰见一层看不见的火,悄无声息蒸成白雾。
没有雨声。
没有水痕。
只有玻璃外一层又一层潮冷的雾气,贴着窗户缓慢流动,像有无数张湿漉漉的脸在外面排队等叫号。
小美站在窗边看了两秒,默默退回客厅。
“苏姐。”
“这个雨……算自然降水吗?”
苏清坐在沙发上,面前摆着那本厚厚的功德账本。
暖黄色灯光落在账本封皮上,照出细细的金纹。旁边是功德币·壹、翡翠戒指封存盒、阴神令牌封存匣、刚从印钞厂带回来的实体功德币试行券,以及一排已经开封的朱砂油墨小样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
“不算。”
小美立刻低头记录。
“深夜十一点三十一分,横店安全屋外出现无根雨。”
“雨水未接触地面即蒸发,疑似规则实体降临前置现象。”
她写完,又补一句:
“建议计入环境异常损耗。”
顾承安坐在另一侧,面前放着两部加密通讯器、一台平板和一只封存箱。
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枪套上。
许向东靠墙站着,脸色冷硬,耳麦里不断传来联合指挥组各地汇报。
周俊缩在角落里,手里捏着一张实体功德币试行券,紧张得喉结上下滚动。
他原本只是个横店群演。
混了两年,最大的风险是被剧组拖欠三百块群演工资。
现在倒好。
鬼神见过了。
天魔听过了。
功德币测试者也当了。
今晚还要见什么“查税的”。
周俊看了眼墙上时钟,声音有点虚:“苏姐,我现在退出测试,还来得及吗?”
苏清翻着账本,头也没抬。
“来不及。”
周俊:“……”
小美安慰他:“别怕,苏姐收费很贵,说明保命效果好。”
周俊更想哭了。
“可我没林姐那么有钱啊。”
林婉也在。
她坐在靠近窗户的单人椅上,肩上披着一件黑色外套,脸色比昨晚沉船上好了些,但眉眼间仍有疲惫。
她听见周俊的话,抬眼看他。
“钱不够就先活着。”
“活着才有机会赚钱。”
周俊愣了一下。
这话听着冷。
但从林婉嘴里说出来,莫名有种过来人的重量。
毕竟这姐刚花了一千万剪断血缘。
五百万买船舱加险。
十亿保命还没完全消化。
她是把“付费保命”这门课上到研究生了。
客厅里暖光明亮。
桌上还有刚泡好的热茶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,这份温暖只是人为制造的缓冲层。
外面的无根雨。
印钞厂弹窗上的留言。
今晚十二点。
查税的要来了。
顾承安看了一眼时间。
“还有二十五分钟。”
“联合指挥组已经把江临、南州、临海三地污染冥币样本全部送入江临印钞厂封存。”
“异常账户清单正在归档。”
“但对方既然点名你,未必会去印钞厂。”
苏清淡淡道:“它一定会来这里。”
顾承安皱眉:“为什么?”
苏清翻过一页账本。
“因为印钞厂只有钱。”
“这里有账。”
她手指落在功德账本上。
“查税查的不是现金,是账本。”
小美抱紧记录本,忽然觉得自己怀里的东西沉了十倍。
她以前记账,是怕苏姐亏钱。
现在记账,是怕世界亏命。
这职业升级速度,比横店群演转女一号还离谱。
周天鸿的视频连线开着。
屏幕里,他坐在金融俱乐部“衡”的会议室,身后是一排资本端技术人员和风控负责人。
他没到安全屋。
不是不敢。
而是苏清让他留在兑换池。
钱袋子那边,必须有人盯着。
周天鸿声音沉稳:“资本端临时兑换池已经冻结旧钱异常流动。”
“如果今晚对方通过金融系统发难,我可以扛住第一波。”
苏清说:“别硬扛。”
周天鸿挑眉。
苏清继续:“亏了不报销。”
周天鸿沉默一秒。
“明白。”
这句话比任何风险提示都有效。
十一点五十七分。
窗外的无根雨忽然停了。
不是渐渐变小。
是瞬间消失。
连雾气都像被谁用抹布擦掉,露出一片黑得过分干净的夜空。
城市灯光还在。
车流还在。
远处影视城的霓虹牌也还亮着。
可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在外。
安全屋里只剩墙上时钟“咔哒、咔哒”的走针声。
小美咽了口唾沫。
“来了?”
苏清把功德账本合上。
“还差三分钟。”
周俊小声问:“那现在算什么?”
苏清说:“排场。”
周俊:“……”
都快吓死人了,还挺讲究。
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秒。
顾承安站起身。
许向东抬手示意所有行动员进入警戒。
林婉将手机调成录像模式,屏幕对准客厅中央。
小美打开三台记录设备。
一台录像。
一台录音。
一台离线账务备份。
她现在越来越专业了。
专业到鬼来了都得先考虑自己有没有被拍到正脸。
五十九秒。
十二点整。
客厅的门没有开。
窗户没有动。
墙壁没有裂。
可沙发对面的空地上,忽然多了一个男人。
他穿着一身考究的复古长衫,布料像月白色的绸,又像某种被规则织出来的旧纸。领口扣得一丝不苟,袖口绣着细金线。
他戴着单片眼镜。
镜片后是一只没有瞳孔的灰白眼睛。
另一只眼睛倒是正常,却冷得不像活物。
他手里拿着一把纯金算盘。
算盘不大。
每一颗金珠都圆润饱满,里面有细小的符文流动。它一出现,客厅里的灯光都暗了一度。
苏清的目光落在那把算盘上。
眼神微微亮了。
纯度极高的庚金之气。
不是普通黄金。
是规则金。
融了做阵眼,扛第8级实体三次全力一击没问题。
好东西。
这哪是来查税的。
这是给她送装备的快递员。
男人站在客厅中央,微微抬起下巴。
他的声音很文雅。
文雅得像一张盖着红章的罚单。
“苏清。”
“现世功德账本持有人。”
“私自发行货币,扰乱旧天道财税秩序,擅动人间交易根基,致使阴阳账目不平。”
“按天道清算条例。”
他拨了一下算盘。
“没收功德币。”
“封存功德账本。”
“剥离神魂,填补灵气窟窿。”
“即刻执行。”
客厅安静一秒。
周俊嘴唇发白。
剥离神魂?
这比银行催收吓人多了。
顾承安第一时间拔枪。
“停止动作!”
枪口对准男人眉心。
许向东和行动员同时举枪。
保险打开的声音整齐响起。
男人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人间火器。”
“低等动能。”
“无申报价值。”
顾承安扣下扳机。
“砰!”
子弹出膛。
却在距离男人眉心三寸的位置停住。
黄铜弹头悬在半空,高速旋转的尾焰一点点熄灭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。
随后,所有枪械同时卡壳。
弹匣里传来细微的“咔咔”声。
一颗颗子弹自动退出,悬浮在半空,排列成一串冰冷的数字。
【0】
男人淡淡道:“无效资产。”
顾承安脸色沉下去。
周天鸿在视频里开口:“阁下代表旧天道?”
男人终于看了屏幕一眼。
“人间资本。”
“泡沫账目。”
“在天道眼里,只是数字尘埃。”
周天鸿冷笑:“数字尘埃能买你的香火,能养你的庙宇,也能让所有人忘记你。”
男人拨动算盘。
“凡人财富,不入天账。”
话音落下,周天鸿那边的屏幕剧烈闪烁。
会议室所有电子屏同时出现一行灰白字:
【资产归零模拟中。】
风控负责人脸色大变。
“周总!测试池账面被强制标记无效!”
周天鸿眼神瞬间冷了。
他没有慌。
只是抬手按住桌面。
“苏顾问。”
“这单算额外服务吗?”
苏清说:“算。”
周天鸿点头。
“开价。”
苏清看着长衫男人手里的金算盘。
“不急。”
“有人会替你付。”
男人听见这句,嘴角轻轻一扯。
“狂妄。”
他手指按住金算盘。
“先抹账。”
啪。
一颗金珠落下。
小美怀里的功德账本忽然剧烈震动。
封皮上的金纹一寸寸暗下去,书页不受控制地疯狂翻动。
哗啦啦——
一页。
十页。
百页。
上面的记录开始模糊。
林婉支付的保命钱。
陈明贵支付的旧厂房报酬。
周天鸿认购的功德币。
江临印钞厂实体试行券产出。
一行行字像被水浸透,边缘开始化开。
小美脸色惨白,死死抱住账本。
“不行!”
“这是正式记录!”
“不能删!”
金算盘再次响起。
啪。
小美手腕一沉,整个人被无形力量压得跪向地面。
林婉伸手扶她,却也被那股规则压力逼得肩膀发颤。
顾承安想冲上去,脚下却像踩进水泥,动弹不得。
男人淡淡道:“账本不合法。”
“记录无效。”
“持有人抗拒清算,罪加一等。”
小美眼眶发红,却咬着牙不松手。
她以前最怕鬼。
怕阴气。
怕看见死人的脸。
但她现在更怕一件事。
怕苏姐辛辛苦苦做出来的账,被人一句“无效”抹掉。
凭什么?
这些钱是人转的。
这些命是苏姐救的。
这些鬼是苏姐抓的。
这些损耗是她一笔一笔记的。
凭什么你从天上下来,拿个破算盘,就说不算?
小美手指抠进账本封皮,声音发抖。
“苏姐……”
下一秒。
一只手按在了功德账本上。
很稳。
很轻。
却像一座山落下。
狂翻的书页瞬间停住。
那些即将消失的字,一行行重新亮起金光。
小美抬头,看见苏清站在她身侧。
苏清低头看着账本。
“我的账。”
“谁让你动了?”
男人的脸色第一次有了变化。
他看向苏清。
“你抗拒天道清查?”
苏清抬眼。
“查税可以。”
她拿出手机。
屏幕亮起,不是现代应用界面。
而是一段被拆解成无数符文结构的古老契约残卷。
那些符文像代码,又像星轨,被苏清用现代投影方式铺开在客厅半空。
顾承安看不懂。
许向东看不懂。
小美也看不懂。
但他们都能感觉到,那东西一出现,长衫男人手里的金算盘明显沉了一下。
男人脸色骤变。
“天道原始契约?”
苏清语气平静。
“认识就好。”
她指尖一划。
投影展开。
密密麻麻的古老条款浮现出来,每一条都带着比现世天道更古旧的气息。
不是新规则。
不是旧规则。
是规则诞生之前的欠条。
苏清坐回沙发,拿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茶已经凉了。
她皱了下眉。
浪费。
这笔待会儿也可以算精神损耗。
男人声音发沉:“你怎么会有这个?”
苏清看他一眼。
“我签过的合同,我为什么不能有备份?”
小美眼睛亮了。
备份。
这词她懂。
苏姐连天道合同都备份。
这就是职业素养。
男人强行镇定:“原始契约早已作废。”
苏清笑了。
“作废?”
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。
投影中一条条旧账被标红。
“第一笔。”
“九霄历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年,我替天道平衡三千界灵潮,按约应得三成灵脉税收。”
“实发一成半。”
“克扣一成半。”
“折算现世灵气等值,三千八百亿。”
男人脸色一僵。
苏清继续。
“第二笔。”
“我渡劫前,天道承诺雷劫能量按规则分九道落下。”
“实际落下十三道。”
“其中四道未经申报,属于违规加征。”
“加征导致我肉身损毁、神魂流放。”
“按伤残补偿、误工费、精神损失费、跨界投放交通费计算。”
“九千九百亿。”
顾承安听得眉心直跳。
这都能算?
但转念一想。
对方都要把苏清神魂拿去填窟窿了。
苏清算个误工费,好像也挺合理。
苏清指尖又点了一下。
“第三笔。”
“我前世洞府、阵图、财货、三千界权限,被非法冻结。”
“冻结期间产生收益未结。”
“按复利计算。”
投影里数字疯狂滚动。
一串长到让人眼晕的零跳出来。
周俊看了一眼,差点坐地上。
“这……这是多少?”
小美下意识数。
个、十、百、千、万、十万、百万……
数到后面她沉默了。
她第一次觉得,自己这个记录员可能还需要进修高等数学。
男人怒道:“荒谬!”
“天道即是规则!”
苏清把一张由投影凝成的追缴单拍在桌上。
“我定规矩的时候,天道还在穿开裆裤。”
她声音不高。
却冷得客厅温度都降了两度。
“没钱还债,就给我滚出去打工还钱。”
小美差点把笔掰断。
帅。
太帅了。
这句话必须原文记录。
男人眼底灰白光芒暴涨。
“放肆!”
他猛地拨动金算盘。
所有金珠同时震响。
客厅地板上浮现出一圈灰色税纹,像无数细小锁链,朝功德账本和苏清脚下缠去。
“天道代办,执行清算!”
“苏清,交出账本!”
苏清坐在沙发上,连站都没站。
她抬手一点。
功德币·壹飞起,悬在账本上方。
实体功德币试行券随之亮起红金纹路。
江临印钞厂第一批试行券的三十六万八千张数据投影,像一片密密麻麻的光点,出现在她身后。
每一个光点都代表一笔真实功德兑换。
救灾补偿。
污染现金替换。
特殊事务处任务结算。
民生采购。
这些光点不大。
但真实。
真实到足以压过一句空泛的“天道规则”。
苏清说:“功德账本,全国模板。”
“见证人数十亿级。”
“实体试行券已进入官方临时授权。”
“联合指挥组三方共管。”
她看着男人。
“你说无效?”
“你算老几?”
男人手里的金算盘发出尖锐嗡鸣。
灰色税纹撞上功德账本,被金红光芒反弹回来。
啪!
第一颗金珠裂开。
男人瞳孔一缩。
苏清拿起追缴单。
“天道欠款追缴通知。”
“代办员编号未知。”
“权限第7级巅峰。”
“携带庚金算盘作为抵押物。”
“现因试图非法抹账、威胁债权人、损坏室内规则环境,追加罚金。”
她偏头看向小美。
“记。”
小美立刻精神抖擞。
“非法抹账罚金,暂定十亿。”
“威胁债权人精神损失费,暂定五亿。”
“室内规则环境污染清理费,暂定一亿。”
“金算盘抵押物价值待估。”
男人怒极反笑。
“你想扣我的算盘?”
苏清看着那把纯金算盘。
“不是想。”
“是已经在评估折旧。”
男人终于维持不住那副文雅样子。
他单片眼镜后灰白眼球剧烈转动,身后浮现出一片模糊的天幕。
天幕之上,隐约有无数账册堆叠。
那些账册旧得发黑,封皮上写满凡人看不懂的税名。
阴寿税。
香火税。
地脉税。
劫数税。
转生手续费。
灵气窟窿补偿金。
苏清看见最后一项,眼神更冷。
“原来窟窿在昆仑。”
男人脸色骤变。
他意识到自己被套话了。
苏清根本不只是要赶他走。
她在摸旧天道的账目入口。
男人收起算盘,转身就要退入天幕。
“今日清算暂缓。”
“苏清,你等着——”
苏清抬手。
功德账本自动翻开。
追缴单飞出,啪地贴在金算盘上。
“来都来了。”
“快递留下。”
金算盘剧烈震动。
男人死死抓住算盘柄,手背青筋暴起。
他想带走。
可追缴单上的远古契约符文像烧红的烙铁,一寸寸烫进算盘金珠里。
啪!
第二颗金珠炸裂。
啪!
第三颗。
第四颗。
一颗颗庚金算盘珠崩开,像金色雨点砸在客厅木地板上。
男人发出一声闷哼。
单片眼镜裂成两半。
他再也顾不上体面,抬手撕开一条灰白裂缝,狼狈往里退。
临走前,他死死盯着苏清。
“苏清!”
“你以为拿回一点账权就能改天换地?”
“昆仑底下的窟窿已经开了!”
“旧天道抽干龙脉,现世就会变成真正的枯井!”
“到时候,你的功德币,就是一堆废纸!”
裂缝合拢。
客厅恢复安静。
悬浮的子弹“哗啦”落地。
暖黄色灯光重新稳定。
窗外无根雨彻底消失,城市声音重新涌入耳膜。
远处车流声、夜宵摊吆喝声、影视城收工的喧闹声,一下子变得格外真实。
周俊腿一软,直接坐在地毯上。
“走……走了?”
许向东低头检查枪械。
“走了。”
顾承安看向苏清,声音发紧:“他说昆仑底下的窟窿……”
苏清没立刻回答。
她弯腰,捡起一颗金算盘珠。
金珠入手微沉,里面庚金之气浓郁得像压缩过的山脉锋芒。
好东西。
可惜碎了。
不过碎了也能用。
做阵眼材料更方便,省一道切割费。
苏清心情稍微好了点。
小美蹲在地上,开始捡算盘珠。
一颗。
两颗。
三颗。
她捡着捡着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苏姐,这些珠子自己在动。”
散落在木地板上的金算盘珠,开始一颗颗滚动。
它们没有滚向苏清。
也没有滚向门口。
而是在客厅中央拼出一幅细密的地形图。
山脉。
地缝。
断层。
地下河。
还有一条蜿蜒如龙的金色主线。
顾承安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
不是一般的变。
是血色瞬间退干净。
许向东也快步走过来。
他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这是……”
顾承安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国家最高机密。”
“昆仑山龙脉的底层入口。”
小美手里的笔停住。
周俊坐在地上,慢慢抬头。
林婉望着那张由金珠拼出来的地图,忽然觉得窗外明明没雨了,却有更冷的东西从地底升了上来。
苏清看着地图。
金色龙线的最深处,有一个漆黑的小洞。
洞口正在缓慢扩大。
像一只旧天道张开的嘴。
她把那颗金珠放回地图中心。
金光一闪。
整张地图定住。
苏清淡淡道:“通知联合指挥组。”
“昆仑这单,按国家级龙脉维保算。”
小美下意识问:“收费标准呢?”
苏清看着那个漆黑窟窿。
“明天再谈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先让他们准备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