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昨晚它们天黑才出来。”
“昨晚是天黑才出来的！我不知道今天为什么——”
李辑详打断了他们。“昨天没有雾。今天有雾。雾在改规则。”
陈念的表情僵住了。这个推论她没想到，但她来不及反驳。因为脚步声又开始动了。不是往湖岸走——是往两侧散开，扇形包抄。那些东西在把他们往湖的方向赶。
湖面有雾触手。树林有人声实体。中间地带正在缩小。
“它们想逼我们去湖边。”赵建国说。
李辑详迅速做了判断。雾触手对违规次数少的人反应弱。赵建国违规一次，走湖边相对安全。他和陈念违规两次，风险更高。但树林里的实体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——只要你回应第三次询问，规则二的惩罚就触发。
“去2号钓位。趁那些东西还没出树林，女人刚死，2号是空的。我们拿铁牌背面。”
“那些东西在树林里——”
“现在还在树林边缘以外。两分钟。够撬开铁牌。”
三人从树林边缘冲向2号钓位。雾触手在岸边碎石上蠕动，赵建国踩碎了几根枯枝——触手没攻击他。他违规一次。
冲上2号钓位之后，李辑详直接跪在铁牌前面。铁牌的钉子锈得比5号严重得多，锈迹从钉孔蔓延到整个铁牌下缘，铁锈是深褐色的，但钉孔周围的锈迹颜色更深——近乎黑。那不是水锈。是血锈。有人在这个位置上流过血，血渗进钉孔和木桩之间的缝隙，和铁锈混在一起，氧化成了黑色。
铁牌被血锈死了。
他把瑞士军刀插进缝隙，用力一撬——刀片弯了，铁牌纹丝不动。
“锈死了。帮一把。”
赵建国也蹲下来，把自己的刀片插进另一侧的缝隙。两人同时使劲。锈屑崩了一地，铁锈碎片里混着黑色的干涸血块，落在木板上发出细碎的刮擦声。钉子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，然后啪地一声断了。铁牌从木桩上脱落，掉在木板上。断掉的钉子上缠着一小撮头发——黑色的，细的，被血粘在钉子上，不知道在这个位置嵌了多久。
赵建国看着那撮头发，喉结滚了一下，但没有说话。他把铁牌翻了过来。
背面有字。和4号一样，不是刻上去的，是写的。但用的不是血——是某种黑色的东西，干涸之后变成了硬壳，嵌在铁牌的凹槽里。字迹很细，是拿某种尖头金属刻的，一笔一划都很慢，像是在一个非常紧迫的环境里写的，但写的人强迫自己写得工整。
内容只有一句话。
“‘月亮在你眼里时，你已经在它嘴里了。’”
赵建国看着这句话，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规则五是‘不看月亮’。但这条说的是——你可能已经看了，但你自己不知道。月亮在你眼里的时候，你已经在它嘴里。”李辑详用手指摸着那些黑色的刻痕，“规则五的触发不是主动抬头看月亮。是月亮主动出现在你的视野里。任何方式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包括倒影。”
三个人几乎是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。
湖面。
湖面是平的。像镜子。今天中午之前雾还没覆盖全部湖面的时候，水面一直在反光。如果月亮出来——它会被湖面完整地倒映出来。就算你不抬头看天，只要你看了湖面，你就等于看了月亮。
而日落之后，他们如果要穿过湖岸离开钓位，不可能不看湖面。湖面就在脚边。低头就是。
“规则四说日落离开钓位。”陈念说，“规则五说不看月亮。但如果湖面有倒影，你离开的时候看了湖面——两条一起触发。你直接死。”
“所以日落离开钓位的正确方式，”李辑详说，“是闭着眼睛走。”
赵建国看着自己手里沾着铁锈和血渣的刀片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闭眼走路，脚下是碎石，前面是雾，后面是树林里的脚步声。每一步都可能踩进水里，可能撞上雾触手，可能被什么东西拍肩膀。这他妈的每一步都得赌命。”
李辑详没有反驳。
因为赵建国说得对。
树林深处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。更近了。这次不再是扇形包抄——脚步声在收拢，从树林边缘的不同方向同时往湖岸压缩。他们能听到枯枝被踩断的声音，能听到落叶被什么东西拖过的窸窣声。然后那些声音开始重叠。赵建国自己的声音在叫“赵建国”，李辑详的声音在叫“李辑详”，陈念的声音在叫“陈念”——三种声音混在一起，像是一群人同时用他们的嗓子在喊。
但这次多了一个声音。
一个他们三个都从来没听过的声音。女的，年轻，声音很轻，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。
“第四个——第四个——”
那个声音在数数。
赵建国攥紧了刀柄。“它在数死人。”
“四个。还差一个。”陈念说。她的声音压到了最低，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。
李辑详把手电筒关掉，放进包里。他看了一眼手机——十二点零三分。正午。树林里的东西在正午出动。这个时间节点本身就是一个信息：夜晚不是唯一的危险窗口。雾在，危险窗口就扩大。雾在改写整个副本的时间规则。
“现在进树林是送死。留在钓位上——雾还在蔓延，日落之前整个湖岸都会铺满。”李辑详说，“我们需要找一个雾进不来、人声实体也到不了的地方。”
“有这种地方吗？”赵建国问。
李辑详沉默了一秒。
“有。铁牌背面。”
陈念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你说6号？”
“6号钓位。你昨晚躲过。月亮照不到，铁牌背面能藏一个人。昨晚没有被发现——说明那个位置不在人声实体的搜索路径上。现在的问题是能不能藏下三个人。”
“藏不下。”陈念说，“铁牌和木桩之间的空隙最多够一个人侧着站。我昨晚是缩在里面一整夜没动。三个人不可能。”
“那就两个人。我和赵建国去6号钓位后面的灌木丛。你进铁牌背面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？”
“你腿伤了，跑最慢。而且你昨晚在那个位置存活过一夜，有经验。重复已知的存活策略，比尝试新策略风险低。”
陈念没有反驳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然后咽了回去。
三人沿着湖岸快速移动。经过3号钓位的时候，李辑详余光扫到水面上的老头尸体——还在原来的位置，雾触手仍然缠绕着它，仍然避开眼睛。四号死者落水之后没有被雾托起来。老头是特例？还是雾只保存“今天规则三死的人”？
他没时间深想。
6号钓位到了。铁牌完好，钉在木桩上。陈念熟练地绕到木桩侧面，把自己挤进铁牌和木桩之间的缝隙里。她的体型偏瘦，刚好能侧着站进去，后背贴着木桩，脸对着铁牌背面。铁牌把她完全挡住了。从外面看，6号钓位空无一人。
李辑详和赵建国钻进钓位后面的灌木丛。灌木很密，枝条上长着细小的刺，赵建国的冲锋衣被勾出好几道白印。两人蹲下来，透过枝叶缝隙能看到湖面和树林边缘。
脚步声在树林边缘徘徊了大概五分钟。那些声音在叫他们的名字，一遍一遍地叫。然后忽然——停了。全部停了。同时。
树林里安静得能听到雾触手在碎石上蠕动的窸窣声。
然后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又响了一次。比刚才更近，就在树林边缘第一排树的后面。
“第四个——还差一个——还差一个——”
声音停了一拍。
然后它笑了。笑声很轻，像是在用气声笑，笑完了之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陈念知道差谁。”
灌木丛里，赵建国转头看着李辑详。
李辑详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穿过枝叶缝隙，看向6号钓位铁牌的方向。陈念躲在铁牌后面，看不见表情，也听不到她的呼吸。
陈念知道差谁。
这句话可能有三种意思。一是陈念知道第五个死者会是谁——她有信息没有共享。二是陈念知道血字“第五人”的完整含义——她也可能没有全说。三是那个声音在挑拨——它故意点陈念的名，让其他人对她产生怀疑。
不管哪种，有一个事实不会变：陈念是三个人里在这个副本中待得最久的人。她活过了一整夜，看过两个同伴死亡，记住了周临不想让她看的东西。她知道的一定比她说的多。
善良的赵建国像是被影响了一般，把瑞士军刀握在手里。他没有说话，但他的眼神在问李辑详：信她还是不信？
李辑详轻轻摇了摇头。不是“不信”的意思。是“现在不做判断”的意思。
树林边缘的声音彻底消失了。脚步声退回了树林深处，退得很慢，像是那些东西不情愿被正午的光线逼回去。湖面上的雾触手在正午的阳光下没有变淡，反而更浓了。它们在碎石滩上铺开，距离灌木丛的边缘不到十米。
正午已过。下一个时间节点是日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