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他妈的——”赵建国深吸了一口气,把声音压了下来,“你如果真的无所谓自己死不死的,你就不会在6号钓位躲一整晚。你如果真的想凑数,你今天早上就不会从铁牌后面爬出来找人。你想活。你比谁都想活。”
陈念的表情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条缝。很细,细到如果不是李辑详一直盯着她的脸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要反驳,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。
“所以别跟我说你想死。”赵建国松开手,“你只是觉得你跑不过我跟他,所以你要换个方式让自己有价值。想有价值没问题——但别拿自己的命当筹码。”
陈念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她把胳膊从赵建国手里抽出来,没有再往前走。
“……你话真多。”
“我老婆说的。”
就在这时候,1号钓位上的那个东西站了起来。
它站起来的动作不是人的动作。不是膝盖弯、腰直、肩膀提——它是直挺挺地从折叠椅上竖起来的,像是有根绳子从头顶把它吊了上去。它的脚还悬着,但不再是坐在钓位边缘的悬空——它是整个身体直直地站在钓位边缘,脚尖朝下,离水面还是那十几厘米。
它的头还在一百八十度转过来的位置上,脸朝着他们,身体朝着湖面。整个人像一个被拧反了的模型,头和身体各朝一个方向。
“赵建国。”
不是陈念的声音了。是一个男人的声音。中年人,带点沙哑,尾音往上翘——像赵建国自己的声调。
赵建国听到自己的声音从那张陈念的脸上冒出来,后脊梁骨像被人塞了一根冰柱。但他没有后退。
那个东西又开口了。还是赵建国的声音,但这次带上了一种家常的语气,像是在饭桌上随口聊天。
“你老婆让我问你,你为什么没接电话?”
赵建国的脸刷地白了。
不是怕。是别的。是某种比恐惧更尖锐的东西从他的胸口穿过去了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——然后他咬住了。咬住了嘴唇内侧,和之前在树林里咬破舌头一样,用疼痛把自己拽住。
他没有回答。一个字都没有。
沉默拖了大概五秒。那个东西歪了一下头——脖子以不可能的角度又扭了几度,像是在调整接收信号的天线。
“她说你从来不接电话。接了也不知道说什么,就不接了。”它用赵建国的语调继续说,每个字都咬得很准,像是从赵建国的脑子里面直接拽出来的一样。
赵建国站在原地,肩膀的线条在冲锋衣下面绷得笔直。他的手攥成了拳,又松开,又攥上。
但他还是没有说话。
李辑详注意到赵建国的沉默不是因为恐惧而失语——他在控制。那张脸说了两句。第一句是“你老婆让我问你”,这是一个转述问句。第二句是“她说你从来不接电话”,这是陈述。按照规则二的隐藏规则,回应实体的询问才会累计次数。但“转述他人的问题”算不算实体自己的询问?规则没写。
赵建国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。他选择了最安全的策略——完全不回应。不说话,任何话都不说。宁可错过信息,也不赌规则边界。
“赵建国,退回来。”李辑详说。
赵建国后退了一步,两步,三步。退回原来的位置。他的脸色还是白的,嘴唇抿成一条线,但他做到了——面对一个正在用他老婆的语气说他私生活的怪物,他一个字都没回。
“你没回它。”陈念说。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李辑详之前没听过的东西——像是意外,又像是重新评估。
“回了就中招了。”赵建国说。他的声音有点干,但很稳,“它说‘你老婆让我问你’——如果我把这个当成我老婆在问我,我就回了。但它不是。它是个顶着你的脸、用我的声音说话的东西。”
李辑详在这一瞬间做了一个快速的判断。
1号钓位上的东西能读取人的记忆。不是泛读——是精读。它知道赵建国的老婆,知道没接电话这件事,甚至知道赵建国的老婆对他的习惯性抱怨。这个级别的细节,不是靠观察外表能获取的。它要么是直接读取了赵建国的大脑,要么是从某个储存了所有参与者记忆的“数据库”里调用了信息。不管是哪种,这个东西的信息获取能力远超规则二的人声实体——规则二的“周明”只知道一个名字和一个模糊的身份,但这个1号钓位上的东西知道最私密的细节。
而且它在升级。它刚才只会叫陈念的名字说“出去”。现在它在用赵建国的记忆、赵建国的语调、经过转述的句式来设计一个语言陷阱。它不是一个只会重复的录音机。它在学习。每一次有人跟它说话,它就多拿到一些特征——声音、记忆、语言习惯。下一次它会用这些特征去骗下一个人。
“陈念,”李辑详说,“你之前靠近它的时候,它有没有叫你名字之外的别的信息?”
陈念摇头。“它只说了‘出去’。没有别的话。”
“那它对你和对赵建国的反应不一样。你靠近的时候它只想让你走。赵建国靠近的时候它想让他开口说话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可能跟你靠近时它的活跃程度有关。也可能跟违规次数有关。你违规两次,它想让你走——因为你需要‘出去’,你不在它的狩猎范围内。赵建国违规一次,它想留住他。想从他身上收集东西。”
“或者,”陈念慢慢地说,“它需要的不是违规次数。它需要的是脸和声音。赵建国跟它说了两句话,它拿到了赵建国的声音特征。它现在顶着我的脸,用赵建国的声音,问赵建国老婆才会问的问题。它在把收集到的特征组合起来,测试能不能用组合后的身份骗到人。”
这个假设让三个人同时安静了一拍。
如果1号钓位上的东西在收集人的特征——脸、声音、记忆、情绪反应——那它每跟一个人接触,就能多拿到一套特征。拿到足够多的特征之后它能干什么?走出去?进入某个人体内?还是成为“人”?
“我有一个预感。”赵建国忽然开口,声音还是有点哑,但话已经恢复了之前的硬度,“1号钓位背面刻的——那个周临看完之后决定去死的东西——可能就藏在这个东西身上。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李辑详说,“但我们现在拿不到1号钓位铁牌背面的内容。那个东西挡在前面。我们也不能直接靠近——赵建国刚才虽然没有回答它的第三个询问,但如果它以后继续说话,每一句都可能是一个新的询问。第三次回应就会触发惩罚。”
“不是询问,是转述。”赵建国说,“它说‘你老婆让我问你’——问的人不是它,是我老婆。它只是传话。”
“但你老婆不在这里。问你的就是这个实体本身。它把询问包装成了转述,就是想让你在判断上出现偏差。”李辑详说,“你没回答是对的。但这个边界很模糊——如果下次它换一种说法,你可能会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回应了。”
赵建国沉默了两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先退。”李辑详说,“1号钓位现在不能硬碰。我们拿到了5号和4号背面的信息,还有3号铁牌背面残文。先把这些信息整合起来。”
三人沿着湖岸往回撤。经过2号钓位的时候,李辑详又看了一眼那个闭眼女人。她还坐在那里,嘴唇仍在动。但这一次,她的姿势发生了明显的变化——她握着竹竿的手松开了。竹竿横在她的膝盖上,钓线拖在水里,浮漂在雾触手之间漂漂荡荡。
“她松竿了。”李辑详停下脚步。
赵建国和陈念也停了下来。三人看着2号钓位上的女人。她的手还保持着握竿的半弧形,但竿子已经从她指间滑出去了。她的嘴唇还在动——“救我”——但声音变得更轻了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松竿之后会怎样?”赵建国问。
“规则三的完整流程是松手并后退三步。她只做了前半部分。闭眼让她停在半死状态,但如果不后退,她仍然在攻击范围里。松手可能减轻了拉力,但没有脱战。”
“或者她握不住了。”陈念说,“不是主动松的。”
水面上的雾触手在2号钓位前方聚成了一个比其他地方更密集的团块。它们一层叠一层,半透明的触手互相缠绕,在钓位边缘下方形成了一个缓慢蠕动的漩涡状结构。
“雾在等。”李辑详说,“等她自己掉下去。”
三人继续往树林方向走。赵建国走在最后面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2号钓位上的女人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。也许是因为她在说“救我”——那是他听到的所有诡异声音里唯一一个在求救的。
走到树林边缘的时候,他们听到了水响。
重物落水的声音。闷的,带着水花溅起的回响。
三人同时转头。
2号钓位上没有人了。
竹竿横在木板上。水面上有一圈正在扩散的涟漪,涟漪中心距离钓位边缘大概三米。雾触手在那个位置聚集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球,半透明的触手层层包裹着什么,往水下慢慢沉。涟漪消失,雾球也散了。湖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。雾气平铺,触手蠕动。
女人没了。尸体没有浮上来。
“第四个。”李辑详说。
赵建国没有接话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2号钓位空荡荡的椅子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陈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。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十一点四十八分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向树林深处。
“快到中午了。”她说。
李辑详正在心里更新死亡计数——刘伟,周临,老头,闭眼女人。四个。还差一个触发血字说的“规则重置”。就在这时候,他听到了脚步声。
从树林深处传来的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——是很多人的。密集的,有节奏的,像是十几个人同时在落叶上走。声音从树林深处往湖岸方向移动,走到大概距离他们三十米的位置时停下了。
然后那些脚步声的主人开始叫名字。
“赵建国——”
“李辑详——”
“陈念——”
三个人的名字同时被叫了出来。用的是他们自己的声音。赵建国的声音在叫赵建国,李辑详的声音在叫李辑详,陈念的声音在叫陈念。
赵建国猛地转向树林方向,手摸上了腰间的瑞士军刀。
“不是晚上。陈念你说它们晚上才出来。现在是白天。”
“中午了。”陈念看着手机屏幕,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不稳定的波动,“差三分钟十二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