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老陈家出来,面包车要绕过整面坡才能回镇上。
老王往方向盘上拍了一下:抄近道,从地里穿过去。
所谓近道,是两片苞谷地之间的一条土埂,
窄得只能过一辆车,车轮压着埂沿,
两边的苞谷叶子刮着车窗哗哗响。
我摇下车窗。苞谷秆比人高,叶子枯黄,
穗子已经被掰走了,剩下光秃秃的秆尖指着天空。
风从坡上灌下来,整片地都在响,
干叶子互相摩擦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这声音太熟了——小时候蹲在地头等父亲收工,
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。那时觉得烦,天快黑了母亲要骂;
现在觉得奢侈,这声音已经离我太远。
我叫老王停车。他踩了刹车,回头看我:咋了?
我说下去看看。推开车门跳下去,
踩在松软的土埂上,脚底陷下去一厘米,
和踩在家里的坡地上一模一样。
伸手摸了摸苞谷叶子,叶缘的锯齿已经干硬了,
刮在掌心痒痒的,不疼。
很多年前叶子还是青的时候,我也这样伸手摸过,
那次割了一道口子,父亲撕下衣襟给我包。
蹲下来看土。土是黄的,干得裂了细缝,
捏在手里散散的,攥不成团。
想起父亲说过:黄泥巴长好苞谷。
现在苞谷已经收完了,地空着,等着下一季。
我抓了一把土,放进上衣口袋里。
老王从车窗探出头看着我,没说话。
他大概觉得这个新来的公务员有点怪,
但他什么也没问。
回到车上,口袋里的土贴着胸口,
凉凉的,慢慢被体温焐热。老王重新发动车,
从苞谷地里穿过去,叶子继续刮着车窗。
车开过一个坎,颠了一下,口袋里的土洒了几粒在裤子上。
我没有拍掉,看着它们在黑色的西裤上
留下几个黄色的小点。
多年以后,这撮土还放在我办公桌抽屉里,
装在一个空的茶叶罐里。有时加班到深夜,
打开抽屉闻一闻,是黄泥巴的味道,
和父亲指甲缝里、母亲围裙上、
我童年赤脚踩过的每一寸土地
一模一样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