鉴定表是局里统一印的,A4纸,正反两面。
正面填户主信息、房屋结构、建造年代、
墙体情况、屋顶情况、地基情况。
反面是鉴定结论,三个选项:A级、B级、C级、D级。
D级是最高等级,意味着房子不能再住人。
老陈的房在半山腰,石头砌的,砌了几十年。
墙是石头的,缝隙用泥巴糊过,又被雨水冲开,
冲开的缝隙能塞进一根手指。屋顶是石板片,
有几片碎了,用塑料布盖着,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地基倒是稳的,嵌在石坡上,想不稳都不行。
他领我们进去。堂屋里一张矮桌,几条板凳,
墙上贴着前年的年历,年历上是桂林山水。
通往里屋的门洞没有门,挂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门帘。
他掀开门帘让我们看——墙体裂了一道缝,
从窗台斜着往下走,一直裂到墙根,
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被钉在墙上。
他说:这缝裂了三年了,下雨天往里渗水。
我蹲下来,用卷尺量裂缝的宽度:八厘米。
又量墙体倾斜度,靠尺刚贴上墙,气泡就偏到了尽头。
再检查屋顶,仰头看时几粒土渣掉进眼睛里,揉了半天。
他站在旁边看着我揉眼,说:同志,这房子还能住不?
声音很轻,像在问天气,又像在问别的什么。
我把表填完,在鉴定结论那一栏写了D。
他凑过来看,不认识字,只看见我画了个勾,
问:咋样?
我说:D级,不能住了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蹲下去,手摸着门槛上的木纹,
那是被几十年的脚底板磨光滑了的纹路。
他说:这房子我爹盖的,盖的时候我还没娶媳妇。
我说:我知道,但裂缝太宽了,危险。
他点头:那搬哪儿去?我说:危房改造有补贴,
可以申请重建。他说:补贴不够,还得借钱。
没人说话了。屋子里很静,能听见屋顶塑料布
被风吹动时哗哗的响声,能听见远处谁家的牛在叫。
我低头看着那张鉴定表,A、B、C、D四个等级,
每一个都像一道选择题。我选了D,
可这个D意味着他必须离开住了几十年的房子,
去借钱,去盖新房,去背一笔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清的债。
而我要做的只是在这个方格子里画一个勾。
临走时他送我到路口,指着门前的核桃树说:
这树是我结婚那年种的,今年结得多。
我问:核桃能卖多少钱一斤?他说:八块。
又说:明年更多。他的脸上有一种不慌不忙的笃定,
好像裂缝和搬迁和借债都暂时被这棵核桃树挡住了。
车开远了回头看,他还站在那棵核桃树下,
手搭在树干上,像搭着一个老朋友的肩膀。
那片蓝布门帘还在风里飘,
隔着很远都能看见,像一面不退色的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