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很静。
静得连老病签都抬头听了两回。
然后他低低骂了一句:
“坏了。”
“什么坏了?”柳三问问。
“他不是单封井。”老病签声音发沉,“他在外头放了封话纸。”
“封话纸?”
秦墨娘脸色也跟着变了。
“他想把井里这套话,先变成外头的规矩。”
沈砚舟听得懂。
贺沉沙进不来,就要先把“谁从井里出来,谁就是后手”的话,从外头先放出去。
这样一来,他们就算带着边簿和页边出去,也会先被整座废港的旧规矩反咬。
而且反咬的还不只是他们几个人。
谁要是今夜在井边看过热闹、听过半句、甚至只是碰过从井里带出去的那张边页,后头都可能被人顺手安进“认过后手”的那一列里。
贺沉沙最擅长的,从来不是自己把人抓住。
是让别人先替他把路堵死。
“能不能出去撕了?”陆照微问。
“来不及。”老病签道,“封话纸一挂,最先认的就是井口铁沿。外头现在,怕是已经认定这井今晚要出一个收页后手了。”
柳三问骂得更狠了。
“这老东西真毒。”
“所以现在不能急着出。”秦墨娘道,“得先把井里这套位再压偏半寸。让外头认不准,到底谁才是后手。”
“怎么压?”沈砚舟问。
老病签看向他手里的边簿。
“把许手那页拆出来。”
“拆?”
“对。”他道,“既然许手当年就只收半页,不碰正名,那你今晚也别让这页完整留在井里。”
这不是毁证。
是分证。
分开带,外头就没法一口认死。
老病签说到这里,又朝井口方向侧耳听了听。
“封话纸一旦被井沿认住,外头最先查的就是手、页、印三样。”
“整页带出去,谁拿着谁就是后手。”
“只带边,旁人就算摸着,也顶多认成碰过旧页,不敢一下坐死。”
沈砚舟想明白后,没有立刻动手。
他先看沈晚灯。
“能接吗?”
沈晚灯点头。
“能。”
她说完,主动把腕上那截旧红线解下一圈,递过来。
“别整页带。”
“只带边。”
秦墨娘眼神一亮。
“对,就带挑笔那一边。”
沈砚舟立刻照做。
边簿最底那页本就脆,他沿着“许”字那道带金边的长挑轻轻一分,果然把整页最关键那半口边拆了下来。
剩下那页,还留着“只收半页,不碰正名”的记语。
可真正能认出许手的那一挑,已经被他系进沈晚灯那圈红线里。
柳三问在旁边看着,难得没贫嘴。
他很清楚,这一挑现在最不能落进自己手里。
自己在废港走的是明路,认识他的人太多。
真要被外头拦住搜身,他身上哪怕只多一丝不该有的页气,都会比沈晚灯这种看似最不起眼的小手更容易被人认准。
所以他主动把自己那块药牌翻出来,塞到灰袋最外头。
“要查,就让他们先查我这堆破药味。”
“真正该藏的,别往我这儿放。”
老病签看着这一幕,终于缓了口气。
“行。”
“现在外头就算认井,也认不全。”
陆照微却没有松。
她盯着那枚符院旧杂印,低声道:
“可如果许手真出在符院,那这条线就不能只在井里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符院旧杂印,不会单独落在收页边簿上。”她顿了顿,“外头一定还有配簿。”
“在哪?”柳三问问。
陆照微看向沈砚舟。
“许临川现在最常碰的,不是军府,不是商会。”
“是符院旧杂课库。”
这话一落,整条回口都静了一息。
姜不醒。
许临川。
旧杂印。
他们兜了这么久的废港旧账,终于第一次被正正地牵到符院门里。
可去符院,也不是说走就能走。
陆照微先想的是军府会不会在天亮前先派人过来压井。
秦墨娘想的则是药沟、翻板外、旧纸铺这几处明路今晚都会不会被贺沉沙顺手布眼。
沈砚舟把几个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,最后只挑最要紧的一句问:
“若有人在外头先摸我左手,会认出什么?”
老病签看向他袖口,答得很慢。
“认不出全。”
“但会认到你碰过第一页、隔过第二页,还沾着许手那条旧边的残气。”
“一认上,整座废港里凡是晓得封话纸的人,都会盯住你不放。”
沈砚舟听完,只嗯了一声。
那就更不能走井口,不能走正路,也不能拖到天亮以后再动。
“出去以后怎么排?”秦墨娘问。
这话不是问谁先走。
是问一旦外头真有人堵,他们这几口证、这几只手、这几条命,要怎么排轻重。
沈砚舟很快给了次序。
“晚灯在中间。”
“你提灰袋走最外,柳三问跟你并肩。”
“陆照微断后。真有人认出军府口,你比我们都更能拖半息。”
陆照微看了他一眼,没有争。
她知道这不是把她放后头。
是把最能挡人的那层锋,留给回身断尾时用。
柳三问也终于收起那点吊儿郎当,只把药牌又往掌心里扣紧了些。
他平时嘴快,可真到这种时候,反而比谁都懂一个理。
能活着把东西带出井,才有资格往后接着翻账。
回口里没人再出声。
可每个人都把自己该护的那一层,悄悄护稳了。
井外是贺沉沙放出去的假规矩。
井里这几个人,得先把真次序带出去。
带不出去,后头就只剩别人替他们开口。
那种口一旦先落到外头,真页假页、真手假手,都得跟着一起被改次序。
这才是封话纸最阴的一刀。
它不碰你人。
先碰的是旁人以后怎么看你。
看法一歪,后头的路就全歪了。
很多人到死,都未必知道自己是从哪一口话开始被人改掉的。
贺沉沙要的,正是这种不见血的改法。
先让你自己说不清,再让别人替你说。
等你想辩时,整座废港都先入了他的耳。
再想翻,就晚了。
太晚了。
沈砚舟把那半页许手边收进袖里,只说了一句:
“先出井。”
“下一步,去符院旧杂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