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户走访到中午,村支书说:就在老杨家吃,他杀鸡了。
我还没来得及推辞,老杨已经从灶房里探出头,
手在围裙上擦着:早上去镇上买的豆腐,新鲜着呢。
老杨是建档立卡户。土墙房,墙根泛着碱,
灶房是偏厦,屋顶瓦片缺了几块,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,
在地上印出一块块光斑。老伴前年走的,
儿子在浙江打工,过年才回来。他一个人守着这间房,
还有坡上几亩苞谷地。
鸡是现杀的。他蹲在院坝边,一手提鸡一手拿菜刀,
刀刃在鸡脖子上来回拉了两下,鸡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。
他把鸡放进滚水里烫毛,动作利索,
和父亲杀鸡时一模一样。我在旁边站着,
想帮忙又插不上手。他抬头看我:你坐着,脏得很。
饭摆上桌。辣子鸡、炒洋芋、酸菜豆汤、炒腊肉,
还有一盘卤水豆腐,码得整整齐齐,
豆腐上印着纱布的纹路。老杨搓着手说:没啥菜,将就吃。
四菜一汤。我对“没啥菜”的理解是——
他把家里能端出来的都端出来了。
夹了一块鸡,辣子放得猛,呛得我咳了两声。
他笑了:你们城里人吃不得辣。
我说我农村的,家里也种苞谷。
他愣一下,把筷子搁在碗沿上,
看着我像看一个刚刚认得的人。
他说:那你晓得,今年苞谷价不行,
一块钱一斤都卖不出去。
我点头。他说:我想在坡上种点核桃,
说是有补贴,问了几回也没人回话。
我放下筷子,把核桃补贴的政策从头到尾讲给他听。
他听得很认真,眼睛盯着我,像在听天气预报里
明天下不下雨。
吃完饭他送我到村口,手在裤子上反复擦,
裤子上那两块膝盖已经磨薄了,隐约透出里面的肤色。
他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。
面包车发动时,他忽然提高声音:
同志,你下回还来不来?
我说:来。
他点点头,站在土路边,影子被正午的太阳压得很短。
车拐过山弯时回头看,他还站在那里,
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
和坡上那些苞谷秆站在一起。
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小时候家里也常来干部,母亲也是把最好的菜端出来,
也是站在院坝边问:下回还来不来。
而我每次都躲在灶房里,从门缝往外看。
现在我变成了被看的那个人。
这顿饭,我吃出了当年的自己在门缝里
偷偷看着的那种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