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贫手册,红皮,小开本,和大学抄诗本差不多大。
第一页是户主姓名、家庭人口、致贫原因、
帮扶责任人。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,
收入多少,支出多少,享受过哪些政策,
每一栏都要填,每一栏都不能空。
我坐在村委会的条凳上,面前排着队。
他们把户口本、残疾证、低保证、住院单
一样一样从塑料袋里掏出来,摆在桌上,
像摆一地的苞谷棒子。我说:你叫什么名字?
家里几口人?年收入多少?有在外打工的吗?
他们答得零零碎碎,我得把那些零碎的词
拼成表格能识别的语言。“腰疼干不了活”
翻译成“因病”,“没钱供娃读书”
翻译成“因学”,“地太薄收不了多少”
翻译成“缺技术”。
有个大爷把一叠皱巴巴的单子递给我,
是他老伴的住院费清单,总共花了八千六,
新农合报了四千三。他指着自付那栏说:
这个钱还没凑齐。我说:可以申请临时救助。
他问:在哪申请?我说:就在这里,我帮你填表。
他连声说谢谢。他的谢谢和他递单子的手一样皱。
中午在村委会煮面条。柴火灶,大铁锅,
和家里灶房一模一样。我蹲在灶口添柴,
火苗舔着锅底,映在脸上发烫。
村支书说:你们城里来的不习惯吧。我说:我家也是这种灶。
他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里有东西在松动。
下午入户。去了一户因病致贫的,
房子在半坡上,门口种了几棵核桃树,
树下拴着条黄狗,见人也不叫,只是摇尾巴。
户主躺在里屋,脑梗后半身不遂,
他老伴端了条长凳让我们坐,凳面上灰扑扑的。
她说话时手在围裙上反复擦:药费报了些,还是不够。
然后从屋里端出炒洋芋,非要我们吃。
我吃了一个,咸了,盐放得重。
想起母亲说:咸了下饭。他们家大概也是。
回程面包车上,我把今天填的表翻出来看。
那些名字后面跟着的数字——年收入两千三、
医疗支出四千六、子女上学支出一万二。
每个数字都是一张皱巴巴的住院单,
一个端出炒洋芋时手在围裙上擦着的女人,
一个躺在里屋再也站不起来的男人。
我把表格合上,放进档案袋里,
档案袋外面印着八个字:精准扶贫,不落一人。
晚上回办公室录入系统。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,
我把表格上的数字一个一个敲进去,
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。想起大学时
也这样坐在电脑前,敲海子的诗,
光标一闪一闪,“从明天起,做一个幸福的人”。
现在我在敲别人家的生老病死。
窗外月光照着县委大院,和当年照在图书馆穹顶上的是同一个月亮。
不同的是,那时我把苞谷写成诗,
现在我把诗活成了苞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