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包车在土路上颠,五脏六腑都快颠出来。
司机老王朝方向盘上拍了一下:这条路,烂了八年。
八年。我在心里默算,那是我离开黔西北的年头。
路旁的苞谷秆站在风里,枯黄,细瘦,
像一群没人接的孩子。
村支书在村委会门口等。蓝布衫,解放鞋,
握手时满掌的硬茧硌得我手疼。
他打量我一眼,眼神里有种掂量——
不是掂量职务,是掂量轻重。
这眼神我太熟悉了,父亲挑担子前,也这样看扁担。
会开在院坝里。我发宣传册,一页一页递过去。
有人接过去正看看反看看,又还给我:
同志,你讲讲吧,我不识字。
是个大娘,头巾边角磨出了线头,
手指关节粗大,像老树根。
我蹲下来讲。医保怎么交,养老金怎么领,
危房改造怎么申请。她听得很认真,
听完又问了一遍,我又讲了一遍。
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,我正做着当年最想为父亲做的事——
把他听不懂的政策,翻译成他听得懂的话。
入户。土墙房,墙基被雨水泡得发酥。
门槛上蹲着个老人,手里握的旱烟袋,
和我父亲那根一模一样,连烟嘴咬扁的角度都一样。
支书说明来意,老人起身进屋,
拎出几个洋芋硬往我怀里塞:自家种的。
背包沉甸甸地坠在肩头。
回程车上我抱着它,一句话没说。
夕阳把整面坡染成金黄。
小时候放学回家,也是这个时辰,也是这个颜色,
只是那时书包里装的是课本,现在装的是洋芋。
回到出租屋,把洋芋放在窗台上。
月光照在它们灰扑扑的表皮上,
像照着几个刚从坡上下来的老乡。
我忽然想,父亲第一次去交公粮,
粮站的人是不是也像我打量那个老人一样打量过他。
这个念头像根刺,扎进肉里,拔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