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不是不动。是只在特定的时候动。”陈念说,“我走到他身后五米的时候,他的头直接转了一百八十度。身子没动,头转过来了。脸上没有表情,嘴巴一张一合,在说两个字——‘出去’。说了大概四五遍,然后头又转回去了。”
赵建国骂了一句脏话。
“所以1号钓位的那个不是人。”他说,“至少不是完整的人。”
“但他没有攻击你?”李辑详问。
“没有。他说完‘出去’就不动了。我没敢再靠近。”
“他说的‘出去’——是叫你出去,还是他自己想出去?”
陈念看着李辑详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确定。“我不知道。”
李辑详在心里记了一笔。1号钓位上的男人是个未知变量,暂时不能碰。但陈念的1号钓位原始铁牌信息可能还在——如果那个男人没有破坏它的话。
“先去5号。赵建国的铁牌背面我们还没看。然后4号。”
三人从树林边缘往湖岸移动。雾触手已经在5号钓位的木板上铺开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膜,蠕动速度很慢,但覆盖面积比之前扩大了不少。整个平台有一半被雾占领了。
赵建国走在最前面,踩上木板的时候停了一下。“雾上平台了。”
“上次你上钓位钓鱼的时候雾没有攻击你。你违规一次,目前不在雾的攻击序列里。但别碰竹竿。只看铁牌背面。”
赵建国点了点头。他选了一个雾触手之间的空隙落脚,两步走到铁牌前面。他从腰上取出瑞士军刀,把刀片插进铁牌和木桩之间的缝隙,撬了一下。钉子松动了,锈屑从钉孔里簌簌往下掉。
“钉子打得很深。钉尖在木桩里面弯了个钩。”
“能撬开吗?”
“能。但会出声。”
金属摩擦木头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湖岸边特别刺耳。李辑详注意到,声音响起的时候,湖面上的雾触手停了一瞬间。雾能感知对铁牌的操作行为。
“撬。动作快。”
赵建国猛地一用力。铁牌被掰开大概三指宽的缝隙。他把手机手电筒打开,侧着身子往里照。
“有字。‘规则二的实际触发条件是回应该实体的第三次询问’。”
第三次询问。
规则二的表面表述是“不要与任何声称认识你的人交谈”。背面的隐藏规则精确到了“第三次询问”。前两次跟那个实体说话不会触发惩罚。第三次才会。李辑详自己跟“周明”聊了五分钟,如果“周明”在那五分钟里主动提问的次数不到三次——那就不触发。规则二的惩罚不是即死,而是一个计数机制。三次问话才锁死。
每个规则都有“字面版本”和“背面版本”。字面版本是误导,背面版本才是真正的判定标准。
“背面还写了别的吗?”李辑详问。
赵建国又往里看了一眼。“就这一行。下面还有刻痕,但被刮掉了。跟7号背面一样——有人清理过。”
“至少5号背面的残存信息拿到了。去4号。”
三人沿着湖岸往4号钓位走。经过3号钓位的时候,李辑详停了一步,看了一眼水面上被雾触手包裹的老头尸体。尸体还在原来的位置,雾触手仍然绕开了他的眼睛。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——老头是今天早上死的。陈念说昨天没有雾。昨天死在规则三上的刘伟,尸体在哪?
“陈念。昨天死在规则三的刘伟——他的尸体后来浮起来了吗?”
陈念摇头。“没有。水面上什么都看不到。”
尸体不见了。今天死的老头尸体被雾缠绕保存。昨天死的刘伟消失。雾是新的变量。
4号钓位到了。
铁牌正面规则一到规则四清晰可见,规则五的位置一片空白——不是被刮掉的,是从未刻上去过。李辑详绕到铁牌背面,赵建国用刀片撬开一条缝,他用手电照进去。
背面有字。不是刻上去的。是用血写的。
暗褐色,氧化发黑,笔画还能辨认。字迹潦草,是手指抹上去的,有些笔画拖出了长长的尾巴。
“‘第五人死后,规则重置。’”
李辑详把这句话读完的时候,心跳在耳膜里响了一下。
他退开一步,让赵建国看。赵建国侧身往里瞄了一眼,脸就白了。“这是谁用血写的?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不是铁牌原始刻上去的。是后来者加的。和7号钓位地上的规则六一样,都是副本参与者留下的。”
“‘第五人死后规则重置’——死了五个人之后规则重新来过?违规次数清零?”
“可能有多种解释。违规次数重置、铁牌规则恢复、空间闭环打开——每一种都可能,也可能全部同时发生。”
陈念在钓位边缘站着,没有靠近铁牌。但她听到了。她的表情在李辑详说“违规次数重置”的时候动了一下。很细微,但李辑详看到了。
她违规两次。他也是两次。如果第五人死后规则重置,违规清零,对她来说意味着不用再看月亮的威胁。
但“第五人死后”有一个冰冷的前提——得先死够五个人。
今天死的老头是第几个?陈念同批死了两个,加老头是三个。如果老头是第三个,那还差两个。如果之前还有别的死者——比如2号钓位那个闭眼女人和1号钓位的悬坐男人——可能已经够了,也可能还差。
关键问题是:谁来确定死亡顺序?
“这条信息不能完全信。”李辑详说,“跟规则六一样——可能是真实信息,也可能是故意留的假信息,诱导你做出某些行为。”
“那你觉得真的假的?”赵建国问。
“暂时无法判断。存着。第五个人死的时候观察有没有变化。”
“你这说了等于没说。”
“说了不等于没说。说了意味着我们会在第五个人死的时候观察。不说可能连观察都不会去做。”
赵建国张了张嘴,发现无法反驳。
就在这时候,陈念开口了。
“如果血字是真的,”她说,声音很平静,“我们现在最有效的策略是——等别人死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或者帮别人死。”
赵建国转过头看着她。“你在说什么?”
“我在说事实。”陈念靠着钓位栏杆,把跛腿换了个姿势承重,“我现在违规两次,腿伤了跑不快。如果再触发一条规则,我就得在日落之后不看月亮。你觉得我能撑过今天晚上吗?”
赵建国没说话。
“如果我撑不过,那我就会死。你违规一次,你比我安全。他违规两次,但他腿没伤,他比我跑得快。”陈念看了一眼李辑详,然后转向赵建国,“你们两个都有比我高的存活概率。如果血字是真的,死够五个人就能重置——那我的死至少能帮你们凑一个数。”
她的逻辑是严密的。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轻松。
赵建国张了好几次嘴才说出来话。“……你还没死呢。你现在说的是‘我们怎么活’,不是‘你怎么死’。”
“我是在说‘你们怎么活’。”陈念纠正他,“我说的每句话都同时包含了两个可能性。找到出口,都活。找不到,我死了,帮你们凑一个数。”
“不是——你这个思路本身就有问题。你在拿自己当消耗品。消耗品心态一旦有了,你做什么决定都会往下走。你昨天在铁牌后面躲了一晚上都没放弃,现在怎么突然就说这种话?”
陈念看着赵建国,表情没有太大变化,但她的嘴唇抿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刚才想到刘伟了。”她说。
“刘伟?死在规则三那个?”
“对。他死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做。我喊了。他笑着跟我说水面有风不算。然后他就没了。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“你当时什么也做不了。”
“但周临死的时候我也什么都没做。”
赵建国沉默了。
“周临去3号钓位看月亮之前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陈念的声音往下沉了,“他说——‘陈念,有些东西不能都看,都看了就不想活了’。我当时以为他在说铁牌背面。后来他死了,我才慢慢想明白——他可能是在说,他把所有隐藏信息都看完之后,发现了一个让他觉得‘活下来’比‘死’更差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比死更差?”赵建国问。
陈念没有回答。她的眼睛看向湖面,雾触手正在水面上缓缓翻滚。
“1号钓位的背面。”李辑详忽然开口。
陈念和赵建国同时看向他。
“周临看了所有钓位的背面,唯独1号钓位的没给你们看。他说看了会出人命。然后他就去看月亮了。他可能是看到了1号钓位背面写的东西,做了一个判断——与其面对那个东西,不如被月亮收走。”
“那1号钓位背面到底写的什么?”赵建国问。
“要搞清楚,只有两个办法。一,靠近那个男人,把他弄走或者绕过去,亲眼看他身后的铁牌。二,找一个也看过1号钓位背面但还活着的人。”
“周临死了。没人看过了。”陈念说。
“不一定。1号钓位那个男人——如果他不是你们那批的,他可能看过背面。他现在坐在那里,一直重复‘出去’两个字。”
赵建国站直了身子。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我们去跟那个头能转一百八十度的东西面对面?”
“不是聊。是测试。”李辑详说,“他说‘出去’。我们可以试探性地问他问题。他如果能回答,就能从他嘴里掏出信息。而且,如果规则二的触发条件是‘第三次询问’,我们只要控制询问次数在两次以内,就不会触发惩罚。”
赵建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。
“……你是真敢想。”
“你敢不敢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