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颐和公馆出来之后,我没有回家。
我打了一辆车,去了所里。
晚上的公司空荡荡的,只有走廊尽头亮着几盏应急灯。我刷了门禁卡进去,指纹识别机发出“嘀”的一声,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。
我的工位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。
窗外的深圳夜景像一张铺开的明信片,万家灯火,密密麻麻,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。有些故事是圆满的,有些故事是残缺的,还有一些故事——正在被改写。
我坐下来,打开电脑,登录所里的审计系统。
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弹窗:您有一个新的工作任务。
我点开。
是苏晚宁那个项目的专项审计报告,保密级别标着“紧急”——这是我上周提交的。当时我只完成了初步穿透,把资金流向画了一张图,标注了几个可疑节点,然后交给了复核组的同事。
现在复核组的结论出来了。
我一行一行地往下看。
三千二百万,走了七个账户,周转了四十五天,最后落到一个壳公司的账上。壳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苏维扬,苏维扬是亓砚的大学同学,也是——苏晚宁的亲舅舅。
这条线,我从头到尾画了三遍。
每一遍都一样。
我拿起手机,给何晏发了一条消息:“查到了。苏维扬的壳公司,注册资金一百万,实缴零,成立时间正好是苏晚宁进所的那个月。”
何晏秒回:“所以?”
“所以这不是巧合。”
“你是说,苏晚宁从进所开始,就是冲着你来的?”
我想了想,打了几个字:“未必是冲我。可能是冲着这个项目来的。她进所的时候还不知道会分到哪个组,但她运气好,分到了我这个组。我这个组,正好负责她舅舅公司的那个行业的审计。”
何晏发了一长串省略号,然后说:“暨琬,你打算怎么办?”
我看着屏幕上那份审计报告,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。
窗外有一架飞机飞过,闪着红白相间的灯,像一颗移动的星星。
我慢慢打了一行字:“公事公办。报告明天提交,抄送合规部。”
“那亓砚那边呢?”
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。
亓砚。
这个名字今天晚上的出现频率太高了。高得让我觉得不舒服,像是穿了一件太紧的衣服,每一口呼吸都硌得慌。
“他跟我没关系了。”我打了这行字,然后删掉了。
重新打:“他已经是别人的丈夫了。”
又删掉了。
最后我什么都没回,关了手机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的灯管灭了又亮,亮了又灭,像一个坏掉的信号灯,不停地在“是”和“否”之间切换。
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
可能是十分钟,可能是一个小时。
手机忽然亮了。
不是消息,是来电。
一个陌生号码,深圳本地的。
我犹豫了一下,接了。
“暨琬。”
是亓砚的声音。
我没想到他会打给我,更没想到他会在婚礼当晚打给我。我下意识地想把电话挂了,但手指没有动。不是不想挂,是没反应过来。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低沉,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板,一下一下的,每一下都带着粗糙的颗粒感。
“亓砚,”我说,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很多,“你现在应该在陪新娘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挂了,看了一眼屏幕,还在通话中。
“她没有哭。”亓砚说。
“什么?”
“苏晚宁。她没有哭。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,“你走了之后,她就不哭了。她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婚纱,去洗手间补了妆,然后回来继续敬酒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她跟每一个宾客说,‘不好意思啊,刚才有点失态,暨琬姐跟我开玩笑呢’。”
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了。
“亓砚,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,像是怕被谁听到,“暨琬,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。我只是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只是想听你的声音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我坐在工位上,手里握着手机,耳朵贴着听筒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
窗外的城市夜景还在那里,明信片一样铺着,万家灯火,每一盏灯都亮得好好的。
但我面前的那盏台灯,灭了。
“亓砚,”我说,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裂痕,像瓷器上出现的第一道细纹,“你喝多了。”
“我没喝。一杯都没喝。”他说,“暨琬,你信我吗?”
“信你什么?”
“信我没有碰过她。”
我笑了。
不是那种开心的笑,是那种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,面对一扇黑了的电脑屏幕,忽然觉得整件事情荒诞到好笑的——那种笑。
“亓砚,”我说,“你跟她办了婚礼,领了证,现在是合法夫妻。你现在跟我说你没碰过她?”
“证没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没领证。”亓砚说,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晰,每个字都咬得很重,“她说三月十六号是个好日子,先把婚礼办了,领证的事情不急。我当时觉得奇怪,但是没多想。今天你说了那些话之后,我才——”
“亓砚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被她骗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到几乎听不见,“暨琬,我知道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,空气中的湿气慢慢沉下来,沉沉地压在每一个缝隙里,像一块湿透了的棉被,捂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她怀了你的孩子。”我说。
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,然后亓砚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是审计师,”我说,“我的工作就是找漏洞。她所有的行为里,最大的漏洞就是——她太急了。三年前她进所,两年前你开始跟她有联系,一年前你们在一起。这个时间线太紧了,紧到每一个节点都像是被人为安排的。”
我停了一下,继续说:“一个女人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一个男人娶她,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怀孕。”
“她没有怀孕。”亓砚说。
“她告诉你的?”
“她给我看过验孕棒。”
“亓砚,你是中学副校长,你教书育人这么多年,你不知道验孕棒可以造假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,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。
可能是他的手捏碎了什么东西。
也可能是我听错了。
“暨琬,”亓砚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,不再是那个沉闷的,带着砂砾感的男中音,而是变成了一个孩子的声音,脆弱的,无助的,快要碎掉的,“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什么?”
“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那只手又伸过来了,从时间的缝隙里伸出来,掐住了我的喉咙。
我看到了什么?
我看到苏晚宁的前任,那个让她哭得死去活来的男人,在跟苏晚宁分手之后不到一个月,就出现在了亓砚的办公室里。
我看到他们三个人一起吃饭,在亓砚学校附近的湘菜馆,苏晚宁坐在亓砚对面,笑得很甜,那个男人坐在苏晚宁旁边,笑得很假。
我看到苏晚宁发在朋友圈里的照片,配文是“跟舅舅的朋友吃饭”,照片里亓砚侧着脸,灯光打在他侧脸,轮廓很好看。
我看到这些,但我什么都没说。
因为那时候我已经不是亓砚的妻子了。
我没有立场说。
我没有资格说。
“暨琬,”亓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像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雾,“你还在吗?”
“我在。”
“你为什么来?”
“什么?”
“今天的婚礼。你为什么来?”他的声音忽然急促了起来,像是憋了很久终于问出口了,“你完全可以不来的。你不来,什么事情都没有。你来了,说了那些话,然后你就走了。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但我发现我不知道答案。
我来,是因为苏晚宁邀请了我。
苏晚宁邀请我,是因为她想在我面前炫耀。
她想让我看到,她得到了我曾经拥有过的男人。
我来了,是因为我不想让她得逞。
仅此而已。
但“仅此而已”这四个字,说出来的时候,好像轻了。
轻得像一张纸,风一吹就跑了。
“亓砚,”我说,“我不知道我想干什么。但我知道我不想干什么——我不想当傻子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把电话挂了。
然后他说:“暨琬,对不起。”
这三个字我等了十年。
从二零一六年三月十七号到今天,整整十年,三千六百五十天,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三个字。
现在他说了。
在一个最不该说的时候。
在一个最不该说的场合。
在一个他刚刚跟另一个女人办完婚礼的夜晚。
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不是因为生气,是因为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情绪,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涌上来,淹过膝盖,淹过腰,淹过胸口,一直淹到喉咙。
“亓砚,”我说,声音终于有了裂痕,那件瓷器终于碎了,“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三个字等了多久?”
他没有说话。
“十年,”我说,“我离婚的时候没哭,搬家的时候没哭,一个人过年的时候没哭,加班到凌晨三点的时候没哭。但是你现在说这三个字,我——”
我说不下去了。
不是因为我感动。
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我等这三个字等了十年,但等到了之后,我发现我一点都不需要了。
就像你小时候特别想要一个玩具,你存了很久的钱,等钱终于存够了,你走进那家店,发现那个玩具已经下架了。
你在那家店里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了。
不是因为买不起。
是因为不想要了。
“暨琬,”亓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隔着信号,隔着距离,隔着十年的光阴,“我们能不能——”
“不能。”我说。
我挂了电话。
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,像一盏灯慢慢灭掉。
我把手机放在桌上,双手捂住了脸。
没有眼泪。
只是觉得很累。
很累很累。
像跑了一场马拉松,跑到终点的时候发现终点线被别人收走了。
我坐在黑暗里,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,听着走廊里应急灯发出的细微的嗡嗡声,听着自己的呼吸声——一呼,一吸,一呼,一吸。
活着。
还在活着。
手机又亮了。
不是亓砚。
是苏晚宁。
她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,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,每一个标点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。
“暨琬姐,对不起,是我错了。我不该用你说的话来伤害你。那个项目的事情,我会跟所里解释的。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?我真的不想失去这份工作。求你了。”
我看了那条消息很久。
然后我打了四个字过去:“审计报告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已经提交了。”
苏晚宁没有再发消息过来。
我的手机又暗了下去。
这一次,它没有再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