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六号,下午五点半。
我在颐和公馆楼下的停车场坐了很久。
后视镜里我的脸化着淡妆,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,不是什么大牌,但剪裁很好,衬得锁骨和肩线很好看。我把头发放了下来,比十年前长了一些,刚到肩膀。
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照镜子了。
手机震了好几次,都是苏晚宁发来的消息。
“暨琬姐,你到了吗?”
“暨琬姐,我让亓砚去接你?”
“暨琬姐,你是不是不来了呀?(委屈表情)”
我没回。
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副驾驶座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推开车门。
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三月的雨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玻璃。我撑着伞走进酒店大堂,电梯门刚好打开,里面站着两个人。
一男一女。
女的穿粉色伴娘裙,手里捧着一束花,正低头看手机。男的穿深灰色西装,领带系得很紧,正抬手看手表。
我站在电梯门外,看着那个男的。
他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。
十年了。
亓砚比十年前老了。眼角多了皱纹,鬓角有了几根白发,下颌线不如以前利落了。但是他的眼睛没怎么变,还是那种很深很沉的颜色,看人的时候像一潭死水,你永远不知道水底下藏着什么。
此刻那潭死水里,有东西动了。
“……暨琬。”
他叫我的名字,声音不大,但是电梯间有回音,那两个字被放大了一些,听起来像一声叹息。
我笑了一下。
“亓砚,好久不见。”
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我,眼神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一整盒颜料,什么颜色都有,搅在一起就是一团灰。
伴娘抬起头,看到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暨琬姐!你来了!晚宁一直在等你!”
我没看她,眼睛一直看着亓砚。
亓砚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:“你来了。”
“我来了。”我说,“你没想到吧?”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电梯门一直在响,发出“叮咚叮咚”的提示音,催促我们做决定。亓砚往后退了一步,让出位置,侧身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我走进电梯,站在他对面。
电梯门合上,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三个人,空气稀薄得像在高原上。伴娘大概觉得气氛不对,开始没话找话:“暨琬姐,你的裙子真好看,什么牌子的?”
“Zara。”我说。
“……”伴娘的笑容僵住了。
亓砚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电梯到了三楼,门打开,宴会厅门口的签到处排着长队。我跟在亓砚身后走出来,立刻有人迎上来:“亓校长,恭喜恭喜!”
亓砚换上应酬的表情,笑着跟人握手寒暄,余光一直扫向我。
我没理他,径直走到签到处,在礼金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,放了一个红包在托盘里。
收礼金的大姐看了看红包,又看了看我,脸上写满了困惑——大概是觉得前妻来参加前夫的婚礼这件事本身就够离谱的了,更离谱的是还随了礼金。
我没解释,转身走进宴会厅。
婚礼还没开始,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。我在角落里找了一个位置坐下,把包放在腿上,安安静静地坐着,像一个普通的,与己无关的宾客。
但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这场婚礼就不再是与己无关的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,何晏发来消息:“她到了。”
我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又震了一下:“暨琬,你确定?”
我没回。
六点整,灯光暗了下来,婚礼开始了。
司仪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,说了一些“百年好合”“永结同心”之类的套话,然后是交换戒指的环节。苏晚宁穿了一件白纱,拖尾很长,从红毯的这一头铺到那一头,像一个移动的云团。
她笑得很好看。
亓砚站在她对面,手里拿着戒指,低着头看着她的手指。
我注意到他戴戒指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那种激动的颤抖,是那种……犹豫的颤抖。
苏晚宁大概也感觉到了,她微微歪了歪头,笑着说:“亓砚,你是不是太紧张了?”
全场笑了。
亓砚也笑了,把戒指套进了苏晚宁的无名指。
掌声响起来。
我也跟着鼓掌,轻轻的,有节奏的,像一个称职的观众。
司仪说:“下面请新娘致辞。”
苏晚宁接过话筒,深吸了一口气,眼眶红了,声音带着哭腔:“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和亓砚的婚礼……我要特别感谢一个人。”
她的目光开始在宾客席里搜索。
找到了。
她看着我,笑了,眼睛里有一种我见过无数次的表情——就是那种,实习生终于独立完成了一个项目,得意洋洋地向带教老师邀功的表情。
“暨琬姐,”她说,声音甜甜的,“你在吗?”
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,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。
我慢慢站起来,嘴角挂着笑:“我在。”
苏晚宁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:“暨琬姐,我真的特别特别感谢你。我刚进所的时候什么都不懂,是你手把手教我的。你说的话我每一句都记得,尤其是那句——‘男人嘛,用得着就行’。”
她顿了顿,笑得更甜了。
“所以我真的特别感谢你,把亓砚……留给了我。”
全场哗然。
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起来,此起彼伏。有人捂着嘴笑,有人瞪大了眼睛,有人低头看手机假装什么都没听到。
我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我身上,有同情的,有幸灾乐祸的,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。
亓砚的脸色变了。
他看着苏晚宁,嘴唇动了动,声音压得很低:“晚宁,你说什么?”
苏晚宁仰起头看他,无辜地眨了眨眼:“我说的不对吗?暨琬姐自己说的呀,‘用得着就行’。我现在用得着你呀。”
亓砚的脸白了。
不是那种害羞的白,是那种……被什么东西击中的白。
我慢慢从座位上走出来,高跟鞋踩在地毯上,没有声音,但所有人都看着我。我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像走在冰面上,每一步都要确认冰层够不够厚。
我走到苏晚宁面前,停住。
她比我矮半个头,仰着脸看我,眼睛里全是笑意。
我也笑了。
“苏晚宁,”我说,声音不大,但宴会厅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,“你学得不错。”
她笑了。
“可惜,”我说,伸手拿起她手里的捧花,抽出一支白色洋桔梗,在指间转了转,“他是我用剩下的。”
苏晚宁的笑容僵住了。
亓砚猛地抬起头看我,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。
“暨琬——”
我没看他。
我看着苏晚宁,把洋桔梗插回捧花里,拍了拍手,像拍掉什么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对了,苏晚宁,”我说,声音轻得像在聊天气,“你那个项目的账,审计报告出了吗?”
苏晚宁的脸色变了。
从白到青,从青到白,像一个调色盘被人猛地打翻了。
“你……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,”我笑了笑,“就是随口问问。三千二百万,走了一圈,回来了。苏维扬的账户,对吧?”
苏晚宁手里的话筒“咣当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刺耳的尖叫声从音响里传出来,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。
但是没有人移开目光。
所有人的眼睛都钉在我们两个人身上,像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。
亓砚的脸色已经不能用“难看”来形容了。他看着我,又看着苏晚宁,像是在做一个极其复杂的心理计算——而这台计算器的每一个按键都在告诉他,结果很糟,非常糟。
“暨琬,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“你在说什么?”
我终于看向他了。
“亓砚,”我说,“你娶她之前,有没有查过她的底?”
亓砚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苏晚宁尖叫起来:“暨琬!你血口喷人!”
“是吗?”我笑了,从包里拿出手机,点开一个文件,屏幕对着她,“那我建议你现在就请个律师,因为这个报告我已经交到所里了。周一例会,全员通报。”
苏晚宁的脸彻底白了。
白得像她身上那件婚纱。
白得像她脚边那束掉在地上的捧花。
白得像一个被拆穿了所有谎言的人,手里什么都没剩下。
宴会厅彻底安静了。
安静得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。
亓砚站在苏晚宁旁边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,但那距离看起来像一条鸿沟——宽得能装下十年的光阴,和一个叫“暨琬”的名字。
他看着我。
我看着他们。
司仪站在台上,手里的话筒举在半空中,嘴巴张着忘了合上。灯光打在他脸上,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——那不是司仪的表情,那是一个吃瓜群众的表情。
“暨琬姐……”苏晚宁的声音终于软了,带着哭腔,像三年前失恋那次一样,“暨琬姐,我求你了,你别这样……”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点可笑。
三年前她哭的时候,我递了纸巾,说了那句蠢话。
现在她又哭了。
纸巾我不会再递了。
“苏晚宁,”我说,“你用得着他,他就用得着你。你用完了,他就完了。这不是你教我的吗?”
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一颗一颗地砸在白色的婚纱上,晕开一个又一个灰色的圆。
我转过身,准备走了。
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。
亓砚的手。
他的手很凉,指节分明,骨节突出,像十年前一样。但十年前这只手牵过我,抱过我,签过离婚协议。现在这只手抓着我,力气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。
“暨琬,”他的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到,每一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你凭什么?”
我低下头,看着他的手指箍在我手腕上,一条一条,像手铐。
然后我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红了。
不是气的,是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我慢慢从包里拿出手机,打开一个文件夹,点开一张图片,把屏幕对准他。
那是十年前他签字的离婚协议。
右下角,他的签名下面,日期写着:二零一六年三月十七日。
“亓砚,”我说,“你签字那天,就该知道——这世上没有回头路。”
他的手松开了。
我抽出自己的手腕,上面有五个红红的手指印,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。
我转身走了。
高跟鞋踩在地毯上,没有声音。
但我走得很稳。
身后传来苏晚宁的哭声,亓砚的沉默,和满堂宾客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走调了的歌,歌词是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旋律已经乱了。
我走出宴会厅,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合上的瞬间,我听到一声闷响。
是拳头砸在墙上的声音。
还是酒杯摔碎的声音。
我不知道。
我也不想知道。
电梯开始下降,红色的数字一个一个跳动着,像心脏的搏动。十八楼,十七楼,十六楼……我靠在电梯壁上,看着头顶的灯管——这根是好的,不闪,很亮,亮得刺眼。
我闭上眼睛。
手机震了。
何晏的消息:“怎么样?”
我打了两个字:“走了。”
“苏晚宁呢?”
“哭了。”
“亓砚呢?”
我看着那个名字,想了很久,打了一行字:“不知道。”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
我走出去,穿过大堂,推开玻璃门。外面的雨还在下,比来的时候更大了一些,雨水打在台阶上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。
我撑开伞,走进雨里。
雨声很大,大得盖过了一切。
脚步声,心跳声,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,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碎裂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