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动快结束了。任杰站在监控屏前,手指轻轻敲着膝盖,一下一下,节奏很稳。他穿着连帽卫衣,帽子搭在背后,工装裤口袋里那把改装过的瑞士军刀顶着大腿,有点硌,但他没在意。
刚才那一阵拖延起了作用。分身都藏好了,仓库节点也盖了三层铁皮。就连在南极偷吃压缩饼干的那个分身都被他远程踢了一脚,赶紧吐掉嘴里的渣子,用雪把入口封住。
现在,该动手了。
他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。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数据,有地形扫描图,也有能量波动报告。外星战舰聚在一起,外面围着一圈紫灰色的雾,形成三十米高的屏障,通体发紫,温度极高,碰到就会被蒸发。
人类部队靠不近。
无人机飞进去三秒就烧成黑烟。炮弹打过去会被电磁场偏转,炸到自己人。硬冲就是送死。
但必须有人上。
他看了一眼时间,又看了眼屏幕角落的小窗口——那是“老K”的生命信号,一个红点停在破碎公路起点,离防线还有两公里。
它没动。
但它在等命令。
任杰深吸一口气,手指按下了通讯键。
“放行。”
声音不大,像扔了颗小石子进井里,没有回音。但他知道,老K听见了。
下一秒,那个红点开始移动。
不是跑,也不是冲,而是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风很大,吹起焦土和碎玻璃,在地上乱蹦。老K走在最前面,左臂没了,肩膀焦黑,右腿瘸着,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,像是拖着整个废墟在走。
它身后跟着三百多个丧尸,都是从各处找来的低阶变异体。它们动作慢,关节僵硬,有的脑袋歪着,有的肠子露在外面,但全都跟着老K,一步一步向前挪。
它们不怕痛,也不怕死,因为早就死了。
可老K不一样。它还记得疼,记得喘气的感觉,记得打沙袋时手上的触感。它舔了下嘴唇,嘴角裂开,渗出血丝。然后它仰头,吼了一声。
那声音不像人,也不像动物,更像是金属被撕裂时发出的尖响。声波传出去,震得地下管道嗡嗡响。紧接着,“轰”一声,前方五十米的路面塌了,水泥板断裂,露出黑漆漆的下水道口,灰尘冲天。
敌人的雷达立刻锁定那里。
空中浮游炮台调转枪口,三道光束劈下,正中塌陷区。爆炸火光四起,碎石飞溅,几只靠得太近的丧尸当场炸碎。
但没人停下。
老K继续走。
它的右臂只剩骨头,顺手从路边捡了根断钢筋,一头插进肩膀残端,另一头杵在地上当拐杖。每走一步,钢筋就在地上划出一道长痕。
敌人开始注意它了。
紫色屏障微微波动,表面泛起涟漪。两架浮游炮台脱离队伍,低空飞行,瞄准老K的头。
“滴——滴——滴——”
警报响起,监控画面变成慢放。
第一道光束击中左肩,血肉瞬间蒸发;第二道擦过脖子,皮肤碳化;第三道打中脸,半边脑袋炸开,眼球飞出去,落在广告牌上,还眨了一下。
可它没倒。
它停了一下,用剩下的一只眼睛看向天空,喉咙里发出低吼,像在骂人。
然后,它抬腿,继续走。
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
速度更慢了,身体也开始歪斜,但它靠着钢筋撑住了。它的躯干只剩半边完整,内脏露在外面,随着呼吸一起一伏。
任杰坐在高台上,手指还在敲膝盖。
他知道老K撑不了多久。
但他也知道,不需要太久。
只要十秒。
只要能撞上去。
前方五百米就是最后一道屏障。三十米高,像一面巨大的紫墙,表面流动着光纹。老K越靠近,身体就越烫,衣服早烧光了,皮肤冒烟,肌肉一根根断裂。
但它没停。
反而加快脚步。
它把钢筋往地上一插,整个人扑出去,四肢并用地往前爬。指甲刨进焦土,留下四条深沟,血混着灰,在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。
一百米。
八十米。
六十米。
空中炮台疯狂射击,光束如雨落下,沿途丧尸接连爆头,脑浆四溅。老K背部也被击中两次,脊椎几乎断裂,但它还是往前爬。
五十米。
四十米。
三十米。
它突然停下,趴在地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它抬起右手,颤抖着摸向胸口的暗袋,那里缝着一个腐烂的战术背心。它扯开袋子,拿出一支注射器,里面是半管浑浊液体。
这是病毒抑制剂。
任杰给它的。
它没问用途,也没多想,只是收下了。
现在,它拔掉针帽,对着心脏位置狠狠扎了下去。
“嗤——”
液体注入。
一瞬间,它瞳孔收缩,全身绷紧,像被电击。嘴里发出怪叫,四肢抽搐,骨头噼啪作响。下一秒,它猛地站了起来。
不是走。
是冲。
它像炮弹一样冲出去,拖着残破的身体,速度快得超出极限。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坑,地面震动,尘土飞扬。
二十米。
十米。
五米。
屏障感应到高速目标,立即启动拦截,紫色光纹快速聚集,准备将它蒸发。
但老K的目标不是穿过。
是撞。
它在最后时刻跃起,全身重量加上冲刺力量,像一辆失控的大卡车,直直撞向屏障中央的一个点——那个位置之前被任杰标记过,是防御系统的弱点。
撞击发生。
“轰!!!”
没有火光,只有一声沉闷巨响,像大地被重锤砸中。紫色屏障剧烈晃动,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,接着“咔嚓”一声,整面墙塌了。
缺口出现。
直径十五米,边缘冒着电火花。
老K的身体在撞击瞬间被汽化大半,剩下的残骸像破布一样掉进焦土裂缝,连形状都没有了。
但它做到了。
它用自己的命,打开了路。
任杰坐在高台上,终于停下了敲击的手指。
他看着屏幕里的缺口,一句话不说。
风吹进来,吹乱他的头发,连帽卫衣的帽子轻轻晃动。他眼神平静,没有激动,也没有难过,就像刚才死的不是一只变异体,而是一块砖头倒了。
他知道老K不是为了人类牺牲的。
也许是为了摆脱控制,也许是为了报仇,也许只是想在彻底变怪物前,做一件还能算“人”的事。
但结果一样。
路通了。
人类部队可以前进了。
他没下令。
也没动。
他就那样坐着,盯着缺口,像是在等什么。
远处紫雾还在转,但节奏变了,不再稳定,开始慢慢收缩。
它察觉到了。
它知道,情况不一样了。
任杰依旧不动。
他慢慢握紧手,指甲掐进掌心,有点疼。
他不在乎。
他知道,接下来的事,躲不了了。
他必须上。
但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他要等。
等最好的时机。
等所有人准备好。
等那扇门完全打开。
他抬起头,看向天空。
云层很厚,压得很低,像要塌下来。
但他看得见。
那条路,已经铺好了。
他轻轻呼出一口气,白雾在冷空气中一闪,就被风吹散。
监控屏上,缺口依然开着。
焦土之上,再没有活物行走。
只有风卷着灰,吹过老K倒下的地方。
那里什么都没了。
只剩半截烧黑的钢筋,斜插在地,像一座无名的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