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印机又坏了,漏粉。
打开前盖,墨粉像黑雪扑出来,
落在桌面上,袖口上,指甲缝里。
拿抹布擦,越擦越花,整个手掌都是黑的,
指纹里的沟壑填满了碳粉。
去卫生间洗手,肥皂搓了两遍,
指缝里还有黑印。大学在食堂收盘子,
指甲缝里全是油渍,也洗不掉。
那时油渍是泔水桶给的,现在墨粉是打印机给的,
中间隔了四年,脏东西换了一种颜色,位置没变。
维修师傅拆开外壳,墨粉扬起来,
在正午的阳光里飞舞。
他咳了两声,说这玩意儿有毒,吸多了伤肺。
然后低头继续修。
父亲在坡上打农药,喷雾器背在背上,
农药味顺风飘过来,呛得睁不开眼。
他说没事,习惯了。
后来咳嗽越来越厉害,半夜咳醒,
母亲给他拍背,拍很久才平息。
那些年吸进去的东西大概还在肺里,
像打印机里残留的墨粉,清不干净。
师傅修好了打印机,我把废墨盒换下来,
装进塑料袋,封口,扔进垃圾桶。
扭头时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——
额头上有道黑印,刚才挠痒时抹上去的。
傍晚下班,走出办公室咳了两声。
嗓子有点痒,也许是感冒,也许是墨粉。
同事说该戴口罩。
我说下次记得。推门出去,
外面的空气凉凉的,有梧桐叶腐烂的味道。
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,
想把肺里的墨粉味换掉。
外面的空气有汽车尾气,有工地扬尘,
有谁家烧煤的烟味。
至少它是自由的,不用印在任何文件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