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了。刘主任说:把年度总结写一下,
下周一交。我把去年的总结从文件夹里翻出来,
改日期,改数据,改几个关键词,
把“深入学习”改成“深入学习贯彻”,
把“较好完成”改成“圆满完成”。
去年的框架还在,标题方正,段落整齐,
四个大点下面各套三个小点,
像坡上的苞谷行,间距均匀,长势整齐。
写到个人总结时停住了。
公家的总结好写,有模板,有数据,有套路。
个人的不好写——得写自己的话,
可自己的话已经被公家的语言腌了半年,
不知道还能不能挤出水来。
我另开一个文档,写德能勤绩廉。
德,思想政治方面——写到这里手自动打下去:
“认真学习……深刻领会……坚决贯彻……”
像一台被编好程序的打印机。我删掉,重写:
“今年最大的德行,是每次回家还帮父亲劈柴。”
然后删掉。能,业务能力方面——“熟悉公文写作规范,
掌握OA系统操作流程……”删掉,重写:
“学会了怎么把一篇通知改到只剩句号是原来的。”
然后删掉。勤,出勤情况——全勤,加班多少天,
这些不用想,考勤表上都有。绩,主要成绩——
经手多少份文件,盖了多少个章,写了多少篇材料。
数字是准确的,可它们加起来不等于这一年。
廉,廉洁自律——没有问题,干干净净,
干净到除了手指上的碳粉和印泥,什么都留不下。
存盘时跳出提示:是否替换原有文件?
我点了“另存为”,文件名后面加上年份。
然后把那个写满真话的文档也存了,
没敢用“个人总结”做标题,
打了个“临时文件”混进文件夹深处。
那份真正的年度总结只有三行:
今年写的公文摞起来比去年的苞谷秆还高。
今年流的汗没有一滴落在自家的坡地上。
今年只有午休那十几分钟,我才属于我自己。
第二年春天,刘主任调走了。
整理他留下的文件柜时,
在底层翻出他这些年的年度总结,
从某年到某年,每年一份,摞得整整齐齐。
最上面那份的最后一段写着:
“工作成绩的取得,离不开领导的关心和同事的支持。”
字迹工整,和他改我公文时的红笔字一模一样。
我轻轻合上文件柜。窗外梧桐刚冒新芽,
嫩绿的,探头探脑,像在打听今年的春天还冷不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