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休时间,办公室空了。
同事们回家的回家,去宿舍的去宿舍,
只剩我和窗台上那盆绿萝。
我把门虚掩,关掉OA系统,新建一个空白文档。
不是写公文,是写诗。
光标在白色页面上闪,和写通知时一样。
不同的是,现在不用套模板。
我敲下第一行:父亲在坡地上挖窝。
然后停住。办公室很静,能听见隔壁办公室
电话响了三声没人接,能听见走廊里
谁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。
每次有人走过,我就把文档最小化,
假装看桌面上的文件,心跳得飞快。
等脚步声消失了,再点开,继续写。
第二行:苞谷粒从他指缝间漏下去。
第三行卡住了。想写“像时间”,太俗;
想写“像雨”,不对,苞谷粒不像雨。
我把“时间”和“雨”都删掉,
盯着屏幕发呆。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。
忽然想起上大学时抄海子,
抄到“从明天起,做一个幸福的人”,
那时觉得幸福很远,远得像兰州到黔西北的距离。
现在坐在这张铁皮办公桌前,
幸福变成了午休时偷来的这十几分钟。
我用它写父亲的手,那双手撒过苞谷种,
也撒过我。我写完之后读了一遍,改了几个字,
然后存进一个文件夹,文件夹名字叫“资料汇编”,
藏在一堆公文模板和考核表格中间。
没人会点开它。
下午上班铃响,我关掉文档,打开OA系统,
继续写那份关于基层党建的汇报材料。
键盘哒哒哒地走,和写诗时是同一个声音,
可手指知道,哪些句子是自己的,
哪些句子是公家的。自己的句子藏在“资料汇编”里,
像小时候把野果子藏进书包夹层,
躲过母亲翻检的手,等到放学路上,
掏出来咬一口,酸得皱眉头,甜得要命。
多年以后,那个叫“资料汇编”的文件夹还在电脑里。
里面的诗攒了几百首,和我的公文一样多。
有时加班到深夜,整栋楼只剩我一个窗口亮着,
就打开那个文件夹,一首一首翻。
窗台上那盆绿萝已经换了好几茬,
叶子从嫩绿到深绿再到枯黄,最后又抽出新芽。
而父亲还在那些诗里挖窝,撒种,
他永远也撒不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