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纸机在办公室角落里,白色外壳,
侧面贴着标签:机密文件销毁专用。
插上电,按下开关,刀片开始旋转,
嗡嗡嗡,像一只饿了的蚕。
我把一摞过期的文件塞进进纸口,
它张嘴接住,一口一口嚼碎,
吐出细长的纸条,落在下面的塑料筐里。
那些纸条上还残留着字迹——
“高度重视”被切成“高度”和“重视”,
“狠抓落实”被切成“狠抓”和“落实”,
“确保完成”被切成四截,再也确不了也保不了。
每张文件都曾是某次会议的成果、某个领导的批示、
某个科室几天几夜的加班。
现在它们躺在塑料筐里,和揉皱的草稿纸、
写错的表格、过期的通知混在一起,
分不清谁是谁。
月底,收废品的老头推着三轮车来。
他把筐里的纸条倒进蛇皮袋,麻袋装满了,
往车上一甩,扎紧口。那麻袋鼓鼓囊囊,
像一头吃饱了的羊。他称了称,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钱递给我。
我接过钱,签了个字,登记在废品处理台账上,
钱数、日期、经手人,一丝不苟。
一份文件从起草到审核到签发到盖章,
最后变成几毛钱一斤的废纸,
中间只隔着一个按碎纸机的下午。
老头推着车走了。三轮车拐出县委大院门口时,
蛇皮袋在车斗里颠了一下,几缕纸条从袋口漏出来,
飘在地上,被风吹着翻了个身,
上面还印着半截“认真贯彻”。
我蹲下来把纸条捡起,扔进垃圾桶。
然后回到办公室,继续写下一份文件。
中午去食堂的路上,看见老头蹲在路边啃馒头。
他坐在三轮车车斗边上,蛇皮袋还垛在旁边。
馒头掰开,里面夹着榨菜,嚼着嚼着他眯起眼看天。
我忽然想起父亲——他啃冷洋芋也是这个姿势,
蹲在田埂上,眯眼看天,嚼完把手指在裤子上蹭蹭,
站起来继续扛锄头。那些被我们碎掉的文件,
最终会送到造纸厂,打成纸浆,重新变成白纸,
再次印上“高度重视”和“狠抓落实”。
而父亲种出的苞谷,被我们吃掉,变成力气,
力气用完就没了。废纸可以还魂,苞谷不能。
我站在路边,目送那辆三轮车消失在街角。
风把地上的纸屑吹起来,飘过县委大院门前的旗杆,
旗杆上的红旗迎风抖了一下。